薛正衢死了。
像北风带走的一口热气。
太子的魂重新归了窍,转瞬间目露凶光。
霍轶快速后退三步,还举着剑的虎贲卫副使木楞楞地盯着剑上的血看,反应过来后也即刻退到了霍轶身边。
副使结巴道:“是……是他自己撞上的……”
霍轶却眯着眼睛高声打断:“薛正衢畏罪自杀!”
得了上司的肯定,虎贲卫才有些涣散的气势立时煊赫。
张永一的余光扫到自己抛在雪里的剑。
太子捧着薛元霭的尸体走了过来。
长缨卫接过尸体,仍留了太子满身的血。
顺手,太子拔出了长缨卫的佩刀,一步步朝霍轶走去。
“本将承陛下钦点,奉圣旨主查此案!太子殿下是要对陛下不敬嘛!”
霍轶话说得中气十足,步子却悄无声地更退了寸许。
便是这寸许之地,张永一即见太子挥刀,重重朝霍轶劈去。
利刃破风,又灌足了持者的恨意,霍轶即刻拉过身边的指挥副使往身前一挡,那样魁梧的、着胄披甲的行伍之人居然就被太子一刀给砍翻在雪地里。
霍轶被这力道惯得连连后退,退至回廊,无处可退,便只能拔出自己的佩剑迎上太子瞬息逼近的刀锋。
“你擅杀朝廷重臣!”
霍轶心神动荡,一个翻腾跳出了十几步,太子也趁此大喘上一口血腥气。
“意欲谋反!”太子提刀而上,“霍氏谋反格杀勿论!”
张永一不敢随意放下薛正衢的尸首,刚艰难握上自己的剑柄,就听身后长缨卫与虎贲卫兵刃相接,血溅之声不绝,纷杂的脚步喊杀回荡在逐渐空落的庭院,衬得头顶盘桓的风与雪呼啸得更加肆虐。
他低头看见,薛正衢还瞪着眼,眼里还是死前的不甘和决绝。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又抛开了剑,抖着手给薛正衢合眼。
可他的尸体冷了,不肯闭眼、无法瞑目的恨还是热的,热得滚烫,要将冰天雪地里的张永一烫得五内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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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殿的灯火已恭候多时。
甫一见太子和张永一满身是血地走进来,文正殿内的所有人都被惊得立时站起,冉琢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在角落里坐立不安的长平公主沈磐倏尔冲了上去。
“二哥!”
见妹妹这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太子就算再难也本该扯出一个笑来宽慰她的,可他走了几步,视线就越过沈磐,落在了半步也不敢迈开因而站在原地止不住发抖的太子妃薛元映脸上。
没有得到太子的回应,沈磐的视线一偏,偏到张永一脸上,刚好与他哀恸的目光相接。
“霍轶谋反,血……血洗了薛府。”
沈磐懵在原地。
殿内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薛元映止不住丧亲的悲痛呜咽起来。
沈磐木楞楞地退后一步,让开的距离恰好够太子沈碣几步走到薛元映的面前。沈碣本想张开手抱住要跌倒在地的她,可薛元映后退半步,扶着椅子哭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身上全是薛家人的血。
还有虎贲卫的。
冉琢明稳住声音,“先送太子妃回宫。”
沈碣没有反对,只在薛元映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这一坐,他便精疲力竭。
冉琢明不忍再看颓丧的太子,朝尚且冷静的张永一发问:“霍轶人呢?”
张永一单膝跪下,“逃了,但殿下已经传令封锁城门。”
听见了张永一的声音,沈磐这才抬起麻木的腿脚,重新走回太子身边。
冉琢明看向兵部侍郎房桂稻,就见意料之中的,房桂稻轻轻摇头,便知道城门守备只怕拦不住圣旨在身的霍轶。
“先将在京的霍氏族人看押起来,即刻派使者去五柞宫陈情。”
沈磐觉得手腕一痛,低头就看见太子沈碣攥上了她的小臂。
郇翾道:“我亲自去。”
冉琢明看向太子,自然也看见了太子紧攥住沈磐的手,心中悲叹,“锦麟卫既然控制了五柞宫与京城的联系,的确需要特殊的人当面陈情。”
郇翾也向太子劝说道:“我是陛下亲封的礼部尚书,入阁助首辅燮理天下之事,还有爵位在身,锦麟卫再无法无天,也不敢轻易为难我。殿下,臣是最好的人选。”
众人都看了过来。
这是泰山在上的重压,压得太子一直挺拔的脊梁都在不知不觉间垮下。
沈磐覆上他的手,出声道:“诸位大人,五柞宫不仅仅只有锦麟卫。”
张永一抬头看她,她双眸明亮,映着火光,“还有乔指挥使带领的千余阴阳卫,自化隆至五柞宫的一路上也有不少阴阳卫把守。锦麟卫敢如此大胆地截断英国公的信件,乔指挥使会坐视不理吗?这一路上的阴阳卫会视而不见吗?”
“公主想说什么?”
沈磐看向心知肚明的冉琢明,“五柞宫里恐怕已经变天。”
“公主慎言!”
沈磐径直对上吏部尚书方继昌,声音响亮:“英国公的心腹业已将陛下的近况说得详细,陛下轻信太医施汜、行招魂邪术,就英国公所说,陛下不见任何人,偶然一次得到召见,陛下也是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如此这般,五柞宫传出的诏令谁知道是陛下的旨意、还是陛下身边有心人的阴谋!”
“公主殿下!”方继昌蓦地站起,身边的郇翾刚忙把人拉下,严肃道:“所以,现在就需要臣亲自去五柞宫一探究竟。”
沈磐攥拳,小臂上的力道松了些,她的话却逼得更紧:“那之后呢?万一有去无回呢?对上一呼百应的大将军霍辄和天之骄子文坛奇葩的陈王,乃至被小人用邪术控住的陛下,郇侯您一个人能有多少把握?”
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或苦恼、或震惊、或哀重、或愤怒的一众人的脸庞,声线也成了一把匕首割过每个人的心堂,“霍家早拿到了入宫搜查的权限,却不敢轻易动手,就在霍开武乃至霍氏一族巫蛊真相暴露之后,他就顺势着急心慌随意编纂借口栽赃嫁祸,还公然在薛府犯下如此大案,更敢和储君兵刃相见!他哪来的胆子?他哪来的依仗?就凭一份来路不明的圣旨,霍轶就敢绕过内阁、绕过三司、绕过监国太子,随意决定朝廷宰臣、东宫戚丈的生死?说这一切没有预谋谁敢相信!”
沈磐半步迈前,“诸位都是遍读文史的大才,必然不会忘记扶苏之死、戾太子之殇!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就要坐等五柞宫?坐等自己人头落地?”
言及此,文正殿里霎时死寂。
冉琢明眼光沉沉,“殿下,动了城防守备、调了皇城兵马司的人,那就是拉弓没有回头箭,五柞宫里必须要出事。”
太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沈磐径直走到冉琢明跟前,隔着长长的书案质问:“如果五柞宫里真的出事了但所有的兵马作壁上观呢!”
沈磐摔袖,看向枯坐着不能发一言的枢机要臣们,“你们都是忠君爱国的良臣贤臣,不论今后东宫里是新人还是旧人,你们青云依旧、还能功名千秋,事不关己——”
“殿下。”冉琢明撑着书案打断她,“我们或许不是良臣贤臣,但也绝对不会是小人。”
他黑洞洞的眼里,流出来的居然是哀求,“殿下,你要放心。”
沈磐眼睛一涩。
可这要她如何放心?
他们不敢调兵,不就是害怕皇帝的权威和自己的名声吗?他们都有妻儿老小,他们都有软肋,他们都有退路,可是东宫已经走上了绝路,东宫要怎么退!他们能赌五柞宫,但他们赌不起!
沈磐平抑心中潮涌,阖眼低头。
瞬息,她问:“冉大人有什么想法。”
张永一听得,沈磐已经去了气力。
她也好像累了。
一如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太子。
冉琢明深吸一口气,“皇城兵马司不能动,两都兵马司也不能动,但外城十二卫衙门里的人都可以用——”
沈磐轻笑:“就这些人,长缨卫要警戒东宫,羽林、府军、麒麟保卫宫城,玄武卫看守紫微宫,衙门里留守不过百人,朱雀、凤翔专司皇嗣、宫眷出行,近年堕怠不堪指望,唯一能倚靠的就是拥有骑射兵的骁骑卫和金吾卫。这些人加起来,能和锦麟卫抗衡吗?”
“殿下,他们不是去逼宫……”
“不,他们是去——”
沈磐张口,才发出前两个“是去”的音节,就觉得手背一热,低头就见跪在中央的张永一居然起身走到了自己身边,还在众目睽睽下胆大包天地握住她的手!
沈磐怔愣在两人肌肤相触间的温濡里,没看见张永一的摇头,也没看见冉琢明对张永一一闪而过的惊艳。
“殿下,他们也不是去清君侧。”
周围被这一幕惊骇到的重臣这才纷纷理解了张永一的僭越。
“清君侧”这三字,可以由首辅冉琢明说出,也可以由东宫太子说出,更能由他们在座的每一个男人说出,独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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