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渰儿,我明日就要出发,你和昇儿要好好照顾家中,尤其是你们母亲,萦儿和她姑姑一直呆在苏州,没有个着落,和张家的婚事也没促成,引得她近来思虑重,身上也不大好……”郇翾叹气。
“儿子明白,父亲放心。”
郇翾对着温和顺从的郇渰叹气,“我听郇渊说,你和公主吵架了。”
“是我惹她生气。”
郇翾端详他片刻,“也罢,你回去吧,我也没什么要嘱咐了。”
“好,父亲早些休息。”
郇翾摆手,转身继续收拾他的行囊。
郇渰推门,就见儿子郇渊站在门后,“哈哈”笑着挠挠头,俨然一幅偷听被抓包的羞愧尴尬模样。
见父亲沉下脸,郇渊赶忙大声喊:“爷爷!”
郇翾停下手中动作,往后探头,“哦?郇渊来啦?”他一扫郇渰叠臂,连忙在儿子开口训斥前把孙子叫到跟前,“来来来,明天爷爷就要出门公干,有一段日子见不到郇渊……”
郇渊滑头,听得出爷爷在给他台阶,连忙叽里咕噜滚下去,“啊!那我会很想念爷爷的!”说着,他绕过郇渰跑进去抱住郇翾的腰。
见他们祖孙两个同仇敌忾向自己,郇渰无奈,扔下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一老一小往自己和沈碧的院落走去。
他有几天没有回来,一回来就从窗上看见了沈碧娴静如花的影子。她在看书,昨夜她才替长平公主坐镇退敌,今夜便能从从容容地看书,任凭窗外风雪鬼哭狼嚎,她自岿然不动沉于自己的世界。
读书时先生说,这样的人终成大才。
这样的大才困在这个院落。
郇渰不敢敲门,徘徊几次的僵局终于被路过的女婢打破:“世子您回来了?”
这就吵到了沈碧。
郇渰只能推门,在门口边掸着身上的雪,边瞟着沈碧的方向。
“宫里怎么样?”她靠在小几旁,合上手中书,抬起头问自己。
“薛家遭难,明天爹要去一趟五柞宫。”
她垂睫思索片刻,“这是谁的主意?内阁的?”
郇渰点头,“也是太子的。”
“长平在宫里?”
“对。”
他们这就无话。
自从郇渊出生后,他们就不常睡于一室,而今沈碧不表态,像是忘了他一样沉默地想事情,他就只能站在屏风旁的炭炉前烘手,装得好像他也很从容。
终于,等他浑身的血都烫了起来,沈碧抬头问:“还有事吗?”
郇渰观其神色,寡淡无波,一如旧日,他才被炉火点起的勇气霎时熄灭。
沈碧端详他片刻,撑着小几坐起,“早点休息,今后几日恐怕不会太平。”
“殿下。”
沈碧掀盖毯的手一顿,“怎么了?”
“那天你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那是极其普通的一天傍晚,郇渰身边的人请她过去说话,据说是郇渊课业表现不佳,那次主讲的先生是首辅冉先生的学生,一向以严谨、严厉、严重这样的“三严”著称,下衙的时候便顺路和他这个当父亲的“聊”上几句。
平日里他忙,来不及督促郇渊上进,而沈碧一向对这些没什么过高的要求,郇翾夫妇又哪里管这个,成天被郇渊这兔崽子哄得两个人找不到一个北,所以郇渊的课业便在各种因素的促使下,彻底摔进了天坑。
那天沈碧是略微有点愧疚的,毕竟自己不管他就不学,说起来像是自己的怠惰断送了儿子的前途。
但这种愧疚不多,仅仅有一个弹指。
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天性爱玩,况且她看着很早就觉得,郇渊并没有多少读书的天赋。那就聪明人读聪明人的书,傻人享傻人的福,各得其乐,皆大欢喜。
但郇渰还是紧张这唯一的儿子的,所以她也打算表现得更加愧疚些,但她自知没有演戏的天赋,正着急琢磨着该如何向郇渰表达自己这“惊世骇俗”的教育观念,结果郇渰叫自己来却不出现,让自己坐在那里干等,这一等就有了一会儿。
像是一个下马威。
但这一等,还是等到了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是一碗药。
熬药的小厮是他的心腹,但再心腹,自己用点手段不还什么都吐了干净。
然后成婚近八年来,他们第一次吵架。
为了一碗避子药吵架。
男人喝的。
郇渰道:“殿下,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吗?”
沈碧避开他的眼神,“你不说,我当然不知道。”
“那殿下想听吗?”
沈碧沉默瞬息,“其实我不想听,你若是想说,也可以。”
郇渰咬紧牙根,将堵了十几日的一口血气重新咽下去。
沈碧起身,慢慢叠着盖毯,“我的回答也很明显了不是么,你早就猜得到,何必说出来伤心。”
这句话不知哪处戳痛了郇渰,他一松牙,这裹挟着八年的怨愤不解便彻底决堤,他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为什么呢?恨我?恨这个地方?恨这桩婚?恨眼前人不是心上人?”
沈碧看他眼睛赤红,“没有心上人。”
郇渰嗤笑:“那就恨这桩婚,身不由己。”
“不恨。”
郇渰呼吸一促,眼里尽是控诉。
沈碧移开视线,将盖毯摊在桌脚,“为什么都是‘恨’呢?郇渰,我生来就这样,不是因为恨什么人、恨什么事。”
“说谎!”
沈碧抬头,“你怎敢笃定呢,就因为在床笫间我不是这个样子,所以你认为我在说谎,你觉得我本来该是那样恣意情爱的人?所以听见我说以后不要孩子,你就各处搜罗到那样的偏方,只为了在床帐落下后多见识我的真相?”
她轻笑一声,“你觉得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是很爱你的么?”
沈碧似是苦恼,她脸上再也不尽是平淡了,“郇渰,驸马之名、夫妻之实,甚至于嫡长子、继承人你都有了,很早我也跟你说过,只要侯府平静,你去外面追求轰轰烈烈也未尝不可,如此,自由,你也有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还要苛求这么多呢?你是觉得我既然嫁给了你,什么都给了你,这颗心怎么还不能给你呢?”
沈碧直视他,“可是郇渰,我就剩下这颗心了,这点自由你都要夺走吗?”
郇渰呼吸一窒,苍白着脸踉跄着后退,一直退到了屏风边。
“冷石头要捂热,很难,很艰难,可你想没想过,或许她本来就是块冰,再捂,就要化。”
沈碧背过身去,“药别吃了,把你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不值当。再有,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回报这样的一厢情愿?心是我的,心有谁也是我决定的,但无论有谁,都不会威胁到你、威胁到这桩婚、这个家,这个你尽管放心。”
郇渰的血终于冷了。
但沈碧还能听见他的气息,一声长一声短,一声急一声慢。
“你如果说我撒谎——”她低头苦笑,“或许吧,我恨——恨很多没办法解决、没办法改变的事情、还有人,不过我现在就挺好的,这样的状态便挺好的,这就是‘恨’的良药。一辈子恨下去,一辈子苦,我不是生来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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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宁先生又夸我了,你说母亲听过后会不会就高兴起来了?”
沈磐抱着沈仪玥坐在床边,沈仪璩抱着枕头靠在她身边。
“宁先生夸了好多人呢,连大姑姑家的郇渊他都夸了,这样的夸奖一点也不特别。”
璩儿苦恼地把小脸搁在沈磐臂弯,“那怎么办呢?爹爹还不回来,母亲一直伤心,张佥事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母亲更伤心了。”
玥儿仰头问沈磐:“姑姑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磐摇头。
玥儿捏璩儿的脸,“傻哥哥,那就去问张佥事啊。”
璩儿朝沈磐眨眼,沈磐摇头:“不行,太晚了,你们得睡觉了,不然明天你们爹爹知道了,要骂我呢。”
玥儿搂住沈磐的脖子,“才不会呢,爹爹什么时候骂过姑姑?”说着,她在沈磐脸上大大地亲上一口,“我们小孩子会乖乖睡觉的,但姑姑是大人了,大人是不会乖乖睡觉的吧?”
沈磐笑道:“玥儿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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