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鵾鸡晨鸣,鸿雁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
沈磐和辛翩翩驱车抵达五柞宫已经是日暮戌时,陛下没有召见她们,而是赐了汤泉沐浴休息整顿。
沈磐换好衣裳,脸颊上还染着温泉水汽的微红,一回头见辛翩翩拉扯着自己的衣袂,脸上尽是酒后酡红,只有一双眼睛亮如云星,不似喝醉。
“你喝酒了?”
辛翩翩笑:“五柞宫温泉一绝,自然要斟酌小酒,陶然养神,怎么,你没喝吗?”
沈磐皱眉:“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还有心思喝酒。”
“越是临危越要不惧,处涸辙以犹欢。你呢,就是绷得太紧——”
沈磐轻拂开她撩拨自己头发的手,“回去休息吧,行宫不比英国公府,大晚上的别乱跑了。”
辛翩翩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沈磐凝视她握着自己的手。
“不过有些事你不知道。”
沈磐挑眉看来。
“关于陛下。”
见沈磐眼神松动,辛翩翩笑着挽上她的胳膊,“不用说是戌时,就算我们再早来一个时辰,陛下也见不了的。”
“为什么?”
“因为招魂啊。”她们咬耳朵,“不说每天,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一到黄昏,陛下就下令闭门,谁也不见,只让施汜帮他招魂,真是着魔了一样。”
沈磐的心猛地一沉。
“前天我爹说,施汜好像真招到了霍夫人的魂魄,第二天陛下心情大好,赏了不少东西下来——诶!长平,你要往哪里去?”
她们站在小径交错的当口,向东是她们安顿的别院,向西则是陛下休憩的桂宫。
辛翩翩被沈磐吓了一跳,“你不会要去找施汜装神弄鬼的证据?不成的,周围都是锦麟卫,魏俊秋也在。”
沈磐止步,“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
“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陛下谁也不听,就信那个施汜,我爹守在这里,好歹霍家不敢向陛下动手——”
听见身后有脚步逼近,两人俱是噤声,一回头就见月华石子径上走来一个青袍少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成年男子,与大将军霍辄有几分像,嘴角渗血,似是才被谁上脸打了一顿。
沈磐凝神,“沈礴?霍副使。”
陈王朝沈磐和辛翩翩一一施礼,霍轶这才一一拜见:“臣虎贲卫指挥副使霍轶拜见长平公主,辛姑娘安。”
“你们怎么在这儿?”
陈王捏了捏袖口,这才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卷,双手呈了递过来,“马上就是辛姑娘的芳辰华诞,我……我作了一篇文章,鄙充贺礼。”
沈磐挑眉,侧身把半躲在自己身后的辛翩翩让了出来。
辛翩翩看看不辨喜怒的沈磐,看看门神似的又作壁上观的霍轶,再看看低着头面色微红的陈王,最后又看看那一卷精致文章,顿感屉笼蒸腾之苦。
最后还是沈磐出声笑道:“陈王弟弟的文章定然是极好的,翩翩,你一向不都很喜欢笔墨诗书吗?还不快谢了这份礼回去好好拜读?”
辛翩翩面上笑容欢畅,等陈王和霍轶转身走远,这才恶狠狠瞪了沈磐一眼,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就算喜欢,这东西也不能要。”
“他没有坏心。”
“头一次听你给陈王说好话……”
“实话实说。”
辛翩翩抬眼,奇怪地打量沈磐,旋即边走着边打开文卷,嘟囔道:“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歹念呢?虽然他才不到十四岁,但他是霍夫人的儿子,霍辄的外甥……诶,霍轶怎么像被谁打了脸上挂彩?”
“普天之下,谁又敢打他呢?”
“自然只有他大哥霍辄喽,估计他又做了什么违逆长兄的事情,但就算有,也不该在五柞宫里就动起手……”
沈磐正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想,忽然就被辛翩翩用力拧了一把,随即她像是发了狂,拽着自己就往别院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让侍女点灯。
“怎么了?”
辛翩翩将门仔细掩了,端着桌上才燃起的灯移近被她摊在桌上的那幅文卷,“你看这里:蓬转接天路,道阻且长日俱寒,吾独茕茕行,不缅高堂不求名,日暮寻兖地。”
她的眼睛被灯烛火光映得星亮,像是这火就烧在了她的眼眸里,热血一涌就爆开了花,“写得一般般没有特色,但‘不缅高堂不求名,日暮寻兖地’,这是不是就在说他无意为储,只想当个兖王闲散一生?”
像是生怕沈磐不信,辛翩翩又指着下一处念道:“柴园门扉,洒扫以待,南山悠远,荷锄而归。”
辛翩翩按住沈磐的手,“他当真是无意皇位!咱们只用将这篇文章快马传回化隆,让菁明书院的学子广而传唱,这陈王不欲留京而想就藩,陛下难道还能强迫他嘛!不论陛下怎么做,这声势就造起来了,霍家若是还想运作,这不忠不义乃至不孝的罪名自然由他们担,陛下的颜面也过得去。”
听完,沈磐的眼眸还是死水无澜,她摇头,“那你父亲怎么办?”
辛翩翩一愣,接话道:“这和我爹有什么干系?这文章算是陈王写给我的贺礼,便算是情书,我宣扬出去,陛下难道还能怪到我爹头上?”
她看见了沈磐眼中的沉郁,便不说话了。
陛下会的。
陛下一定会的。
霍开武轻薄沈磐,于是乎霍辄因为教子不严丢了尚书之职,那她呢,如果真的挡了陛下铺给陈王的路,天知道她爹在陛下那里的情分将淡薄成什么样子。
沈磐反扣上她的手。
辛翩翩叹气:“要和天斗,真是难啊。”
“他不是天,只是假借天子之名图一己私利。”
辛翩翩被她这话惊得目瞪口呆,缓了许久才木木道:“嗐,早知道会这样艰难,我就该找个人私奔了去,虽然现在私奔也不晚,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我哥也就我一个妹妹,名声上难听些总也好过全家遭难……”
沈磐瞥眼看她,轻笑一声。
她们两个这才坐了下来。
“嗳长平,你觉得张络——张永一怎么样?”
沈磐凝眉,“怎么了?”
“他祖母是梁国长公主,他家又是忠烈之门,不涉朝政、不入党争,唯一的牵连估计就是燕王,现在入了长缨卫也不知是福是祸,若他与东宫不过多往来,只将长缨卫作为一个跳板,将来平步青云,平平安安,选他倒是很不错。”
沈磐应了一声。
辛翩翩扼腕叹息:“只是恐怕来不及了。”
“如何会来不及?”
“你没听说吗,梁国长公主要给他和郭家女牵线,两家都挺满意的,事情应该就定下来了,我和他又不是两情相悦得非谁不可,横插一脚不好也不成,损我功德。”
沈磐微微一愣,转瞬间将自己那些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的情绪都遮掩了过去,轻扯下唇角,似是对张永一能有如此圆满的归宿由衷祝福。
辛翩翩没看出沈磐的破绽来,只能叹息着将自己的隐忧抛出以此作结:“不过长平,你真的要和嵇阑一起吗?明天见了陛下,就算过明路,你们的事情应该就定下了……”
沈磐拍拍她的手,“我嫁又不是你嫁,你就不必替我操心了。”
事实上替沈磐瞎操心的人不只是辛翩翩。辛翩翩是友,多少为她的终身幸福考虑,但满朝弹劾她不知检点的文官骂官则未必有多少善意的考量,他们只是想,大楚开国以来皇家子弟一直中规中矩,到了永济本朝,突然出现了自己这个不禁枕席、不知礼数、不要脸面、不知廉耻的未婚公主,简直有辱沈氏门风。
陛下也该是这么想的,从前见了自己不说多有笑脸,也不该露出而今这副严肃得略有些憎恶的神情来,仿佛她沈磐在他心里,已经自甘堕落成了第二个燕王。
沈磐规规矩矩地跪下,朝龙椅上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永济帝下拜。
桂宫的金砖真是冷。
她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儿臣来向父皇请罪。”
“请罪?”永济帝冷笑一声,“堂堂公主,你何罪之有?”
“儿臣一意任性,丢了皇家颜面,求父皇责罚。”
上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磐才听他幽幽道:“你还知道丢脸。”
沈磐低埋下头,似是很内疚的温顺模样,“儿臣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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