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裴方翎放在旁边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他听出来池棠口中的那个家并不是他们的家。
她口中的那个家，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遥远到他看不见，也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当然会回家啦，回青山城。学宫的课还没有上完，店铺重新装修之后也要再营业呢，很多事情都没处理完呢。”他说。
池棠摇头：“不是啦，我说的不是这个......和你说了也不明白。”
“第二次。”裴方翎哑然开口，同时轻轻地放下手里的杯盏。
池棠怔愣片刻，“嗯，什么第二次。”
“你第二次和我说，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可是姐姐不和我说，怎么知道我会不明白。”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池棠轻声失笑。她并非瞧不起裴方翎，而是的确不能和他说，难道要告诉他，你其实只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吗？你以为的天赋其实只是某个人设定给你的，而你本来应该爱的人是慕雪扬而不是她？
拜托，这种事情是个人都不会相信的吧。
说出去只会无端端在这个世界上增加一群精神错乱的疯子而已。
“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接受的，至于为什么我知道你不会接受，这就不必深究了，反正我就是知道。”
裴方翎沉默着，清透的目光定定直视池棠，半晌，池棠败下阵来。
她长叹一声道：“裴方翎，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假设有一天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这个地方是你从来没有到过，甚至没有听过的，一位老奶奶见你醒来拉着你的手说，孩子啊，十年了，你终于醒了！爸爸妈妈等你等得好苦啊！”
“你不明所以地听着周围的人或哭或笑，庆祝你从昏睡中醒来。他们告诉你，你从十年前的一场意外沉睡至今，你的爹娘一夜白头，为了救你散尽家财。你看着周围陌生的人只觉得莫名其妙，可是当他们把你小时候留下的玩具和相册摊开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发现一切都如此真实。”
“你记得某只小木马是爸爸从出差的海滨城市带回来的礼物，你记得妈妈拆了珍珠项链补好小熊玩偶的眼睛；看着泛黄的相册，你想起来这个女孩子是你幼儿园的同学，你们一起去过人民公园，去过水族馆，你们趴在水族馆的大箱子上争论海洋里最大的动物到底是蓝鲸还是抹香鲸。”
“所有的一切完完全全真实地在你脑海中浮现，你甚至能闻到那个时候妈妈身上的香水味。可是，这个世界的十八年在你脑海中同样清晰，你记得我，记得乐院长、庄先生，慕小姐......记得我们每一天走过的路，路上散落的石砾、车辙和脚印——现在你来回答我，到底是这个世界的你做了一场十年的梦，还是那个世界的你做了一场十八年的梦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裴方翎目光锁定池棠，“什么东西会让你有这样的想法。什么是人民公园？什么是水族馆？蓝鲸和抹香鲸又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它们是什么？它们在哪里？有这些东西的地方才是姐姐原本的家么？有它们在的那个地方对姐姐来说是真的，而有我、乐院长、庄先生、慕小姐的地方是假的，对吗？”
裴方翎的敏锐超乎池棠的想象，仅凭借只言片语就几乎拼凑出了事实。
“这一个月以来，你不爱说话，忧思重重，是在想这个家吧。”
池棠：“......”
“......所以，姐姐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姐姐以前的生活吗？”
“不是。”池棠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酒上头了，她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我想象的，幸福的小孩子都差不多吧，有很好的爸爸妈妈，朋友同学，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世界——嗤，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真是喝大了。”
她向下趴在桌面上，腰部的线条舒展流畅，黑发顺着肩膀如瀑倾泻，身边萦绕着少女身上的檀香味和酒味，不浓烈，却呛得裴方翎鼻腔发酸。
他也趴下去，和池棠面对面，池棠把脸藏进臂弯，可他还是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留下来吧，姐姐，让你幸福的才是家啊。”
他鼓起勇气撩动池棠的发丝，臂弯中一张瓷白的小脸长睫掩落，两颊因为热气而染上了绯色，池棠睡着了。
九和众人停止打闹，充斥着露台的吵闹声像退潮一样逐渐消失，他们还没有喝醉，一个个站起来，站在裴方翎和池棠的身后，像一排排潮水褪去后出现的侵蚀岩体。
裴方翎脱下外衣包裹池棠，揽过她让她靠着自己，他的手穿过她的头发，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地喷撒在池棠毛茸茸的发顶，他嗅到女孩的檀香和身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除了这些，还有淡淡的苦味。
他的姐姐很难过，只有难过的人才会有这种味道。
学宫里的那些女孩子们不会有这样的味道，她们总是故意从他身边路过，故作明媚地大笑，转动宽大的裙摆，昂贵的香粉四处飘散。她们出身高贵，家境优渥，身上永远都散发着阳光普照的气息，阴雨在她们身上留不下痕迹。
潮湿的阴雨只会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留下痕迹，青苔、霉斑和污水，这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是他的错，他不应该如此迟钝的。
等这次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他该结束这一切了。
如果太阳迟迟不愿现身，那就让他成为太阳好了。
夜深了，街道依然熙熙攘攘，灯海烛火，鳞次栉比的朱楼层层叠叠伸向天空，砰的一声，烟火连串炸开，整片天空被燃成绚丽的玫紫色，更遥远的灵妄海行阁悬浮半空，遥遥如明星。
裴方翎单手搂着池棠，瞳孔中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天空，他没有说话，沉稳的侧影如同小山般笼罩着熟睡的女孩。
露台上的灯燃尽了一些，夜如水般漫涌上来。黑暗中缓慢伸出刀刃，明亮如雪的尖端对准裴方翎的后背。
*
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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