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2日华城)
八月正午的大学城褪了平日的拥挤热闹,沿街大半饰品屋、服饰铺都拉着锈迹斑斑的卷闸门,上面草草贴着一张A4纸:“暑假歇业,九月一日恢复营业”。
三人盯着烈日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仍然□□着开业的“上岛咖啡”,特意挑了最里面的卡座。
没等十分钟,一个男生大汗淋漓地进来了,他的面色苍白,站在门口攥着手机不停地朝着店内东张西望。
黎梁之用胳膊肘撞了撞宋岩堂:“是不是他?”
宋岩堂叼着奶茶管子转头朝门边看了看,然后拿下管子朝着门口招了招手:“王哥,这儿呢!”
王磊快步走过来,坐下的时候还有点手足无措。
黎梁之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学长,你随便点,我们请,大热天让你跑一趟,怪不好意思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王磊连忙摆手,脸有点红,“哪能让学弟破费,我跟小宋在游戏里也算老搭档了。”
宋岩堂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害,王哥别客气,就让他请吧,他富二代不在乎这点。”说着顺势给两人介绍,“这俩是我发小,姓黎,姓陆,咱以前组队刷过副本的,就是他俩技术太菜,后来咱俩就不爱带他们玩了。”
黎梁之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不愧是宋岩堂,三两句就把身份圆成了熟络的网友,完全卸了对方的防备。
王磊笑着点了点头:“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让学弟破费了。”
王磊点了杯冰柠檬水,一份意面,再加一盘鸡米花,“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真快饿死了,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夜没合眼,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黎梁之和陆鸣川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哥,你真在派出所待了一宿啊?警察都问啥了?”黎梁之装出一脸好奇,语气带着警校新生的生涩,“别看我们仨都是警校的,这才大一,啥实务都没学过。听老宋说你们学校出事了,实在好奇得不行,完全忍不住八卦的好奇心,才冒昧打扰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哥。”
“小事小事。”王磊吸溜了一口意面,皱着眉囫囵道,“警察也就那样,不算特别严肃,就是翻来覆去问那几句,烦都烦死了。我哪知道那么多啊,暑假就我俩在宿舍,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黎梁之端着冰红茶抿了一口,没插话,只安静听着。
“啧,那也真够吓人的。”陆鸣川接了一句,“换谁都得有心理阴影,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你们宿舍剩下几个人?还能接着住吗?”
“别提了。”王磊果然打开了话匣子,拈着鸡米花把满腹牢骚都倒了出来,“本来就我俩留校,今天早上辅导员在派出所把另外两个室友也叫回来了,说说统一给我们换宿舍。他俩没亲眼见还好,我是真吓得够呛,一闭眼就是昨晚那声‘哐当’,魂都快吓飞了。”
他越说越放开,从刘远最近花钱大手大脚,说到他天天半夜回来浑身甜腻的水果味,连刘远躲在阳台打电话吵架摔手机的事都倒了个干净。
三人边听边记下有用的信息,黎梁之看着宋岩堂熟稔地接话引导,鼻子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老宋这套共情式聊天的本事,原来从十八岁就练出来了。
对待嫌疑人要有不同的法子,既可以高压审讯,也可以威逼利诱,还能采用怀柔政策,而对待受害人和证人却得靠同理心,只有彻底站在对方的角度把自己当做当事人,对方才会愿意说出那些可能紧张到忘掉的细节。
四人聊了一个多小时,黎梁之付完款准备走的时候,王磊突然压低声音补了句:“跟你们说个邪门的啊,我才想起来,警察来之前,还有学生会的人先进过宿舍。说是宿管阿姨叫过来帮忙清点东西的,穿个白T,翻刘远的桌子、柜子、床铺,折腾了快十分钟才出来。我当时都吓傻了,也没敢问,还帮着一起收拾了,现在想想,哪有用学生会这么快就来清点东西的道理啊?人警察都没来呢。”
黎梁之呼吸一滞,立刻追问:“你跟警察说这事了么?”
王磊愣了一下,挠着眉头想了半天:“好像……没说。当时又困又怕脑子一团乱,根本记不清自己说了啥。”
宋岩堂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哥,这样,我们陪你先去趟派出所,把这条线索补上,然后再回宿舍帮你搬东西。你一个人搬也费劲,我们搭把手快很多,你也好早点休息。”
王磊连连道谢:“那可太麻烦你们了!我正愁一个人搬到天黑呢。”
几个人说着不客气就出了门,黎梁之拦了一辆出租车,王磊先去派出所补做了笔录,再一道往理工大宿舍区走。
暑假的理工大学很安静,特别是5幢宿舍楼那里,连走廊都没什么人声。
几人进了505,屋里已经有个男生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脸拉得老长,嘴里嘀嘀咕咕抱怨不停。
“齐哥,你到了?老四呢?他还没赶过来?”王磊开口问。
被叫齐哥的男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真是倒了血霉了,好好的暑假非得折腾回来换宿舍。老四老家远,我让他别跑了,咱俩帮他收拾了就行。”
“行。”
“你咋样?吓坏了吧?我早上刷贴吧看见说有人跳楼,本来没在意,定睛一看名字是刘远,我人都傻了,还以为重名呢。”齐哥撇撇嘴,“咱跟他本来就不熟,他啥想法谁知道,赶紧搬完拉倒。”
“哎,行了别念叨了。”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这才想起介绍,“这三个是我魔兽朋友,过来搭把手帮忙搬东西。”
齐哥点点头,冲三人抬了抬下巴:“行啊老三,人缘可以啊。”
王磊苦笑了一下:“啥人缘啊,就是倒霉。刘远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宿舍打游戏,今晚估计也睡不踏实了。”
“没事,哥今晚不回家,陪你凑合一宿。”
三人顺手帮着收拾行李,黎梁之边整理边随口问:“学长,刘远平时都不跟你们来往啊?我还以为宿舍关系都挺好的。”
“好什么好。”齐哥撇撇嘴,“孤僻得很,三年了没说过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问他干嘛去也不说,神神秘秘的,也没见他跟谁走得近。”
王磊接话:“我倒是看见过几次他和一个学妹在楼下说话,我当时以为他谈恋爱了呢,顺口恭喜了两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直接跟我翻脸了,让我别乱说话,真是莫名其妙。”
齐哥也摇头:“就他那性子,没人愿意搭理他。”
“学妹?”陆鸣川问,“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
“谁知道啊,没印象。”王磊摆摆手,“他既然说不是对象了我也就没多问了。”
黎梁之目光扫过桌面。
刘远的桌子已经被清空了大半,只剩几本摞在角落的考研书,红皮的英语词汇书最显眼,封皮翻得卷了边,看起来用过一阵。他走过去,随手拿起那本词汇书翻了翻,状似随意地问:“他不是不考研了吗?怎么书还在这儿?”
“一开始说要考的,复习了大半年。”齐哥凑过来说,“结果这几个月突然天天往外跑,说不考了,读书没用,不如赚钱实在。”
黎梁之没说话,指尖慢慢翻过书页。
书前面半本是正常的单词笔记,荧光笔标着重点,字迹工整;越往后,正经笔记越少,空白处多了很多铅笔写的零散字符,乍一看像随手画的草稿——
B80
G120
R200
字符旁边还都画着小小的正字,像是在计数。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某一页时,指尖顿了一下。
那一页有被橡皮反复擦拭过的一片痕迹,迎着光才能隐约看清几个不成句的字:“天源”,“崔”。
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甚至划破纸张表面,又被慌忙擦掉,只剩点模糊的印子。
黎梁之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现在线索太少,这些信息没头没尾,说明不了任何实质问题,但十年缉毒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种随手的笔记往往表达着当事人最真实的秘密。
他合上书,放回原位,脸上没露半分异样。
王磊说在警察来之前,宿舍已经被人“清点”过了,普通坠楼根本犯不上提前清场,对方急着找东西,只能说明刘远手里握着不该有的信息。可刘远明明是在自己宿舍坠的楼,符合“自杀”,更进一步地说,清场的人又怎么知道他出事了?难道一直有人盯着他?
黎梁之心下发沉,转身望向阳台。
这是回廊式的老式宿舍楼,阳台朝外几乎没有遮挡,每一户都能看清对面的动静。暑假留校人少,可男生宿舍管理本就松,外人随便换件衣服就能混进来,何况走廊没有监控,只有大堂有探头,真要排查进出人员,只能依靠派出所的人海战术了。
黎梁之压根没觉得自己在没有任何权利的前提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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