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章泽兰的病情反反复复，手术方案迟迟定不下来，只能靠着价格高昂的药物勉强维持。
虽然有护工看着，但苏漾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怎么都晾不干，每周都会往医院跑好几趟。
可每一次过来，她总能撞见石韫玉。
他来得远比她预想的频繁，拎着进口鲜果和各类滋补品，动作熟稔地给章泽兰倒水、调节病床靠背，向医生询问当日病情，模样周到得近乎完美。
苏漾看着他，心底说不出的别扭。
她想不通他怎么能抽得出这么多时间，难道手头工作不忙？石家大大小小的事务还不够他费心吗？又或者，探望母亲，不过是他用来见她的借口。
念头刚冒出来，她便下意识压了下去，可越是压抑，越像一根细刺扎在指腹，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
这天石韫玉出去接电话，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章泽兰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眼神却难得清明。看着苏漾低头削苹果，她忽然开口：“韫玉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
苏漾手一顿，果皮应声断开。
“妈，您别这么说，我跟他都多久没见了。”她握着小刀继续修整断口，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
“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并不清白。天天往这里跑，就为了和你见一面？”
苏漾放下苹果，抽纸巾擦干净手。她不打算遮掩，语气平静：“我男朋友出差了，等他回来，我找机会带他过来见您。”
章泽兰愣了愣，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干脆。紧绷许久的肩膀慢慢松弛，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话匣子就此打开，她慢慢说起往事，说起自己第一段婚姻，说起那个酗酒成性的男人。
童年里，苏漾最熟悉的两种声音，一种是母亲的哭喊声，另一种是父亲的打砸声。碗碎在地上，椅子撞在墙上，门被踹开时发出巨响。
后来情况愈演愈烈，男人不再只满足于砸毁物件，拳头开始落在她和母亲身上。
那时苏漾年纪尚小，常常蜷缩躲在桌子底下，泪流满面，也拼命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因为只要自己哭出来，对方就会变本加厉。
谁也没料到，报应来得那样快。
一个台风天，男人醉酒后踉跄着走在河边，脚下一滑跌入水中。等人被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听到这里，苏漾深吸一口气，偏过头望向窗外。
她原以为那些往事早就被自己遗忘，可那些声音、画面，不过是悄悄藏在了心底，一旦触碰，便尽数翻涌上来。
她的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再转回来时，恰好对上石韫玉的视线。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斜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
这些过往，石韫玉大概只知晓一半。他知道她父亲去世得早，知道母亲改嫁进石家的手段不光彩，却未必清楚当年那些拳脚与哭喊。
那双平日里总是从容有度的眼睛，此刻沉得发黑，唇线紧紧抿成一道直线。
章泽兰还在继续说着，她说当初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第二段婚姻，一心想在石家站稳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想把苏漾教好，打磨成符合大家闺秀标准的模样。所以逼着苏漾练钢琴、学礼仪，穿上层层蓬起的公主裙。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苏漾足够体面，长成石家会喜欢的女孩，她们母女就能真正在这个家落脚。
这段婚姻最后依旧一地鸡毛，可她如愿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体面的生活、稳定的收入，一个能让她喘口气的身份。
苏漾早已过了满心怨恨的年纪，却也没办法全然释怀。有些伤口只是被时间遮盖，并不代表彻底愈合。
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出言安慰。
离开医院时，天色将近黄昏。苏漾走在前头，石韫玉跟在身侧，一路无话。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石韫玉站在她身旁，金属镜面映出两道影子。忽然间，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脑海里一瞬间涌来无数片段。
年少时，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被母亲逼着练琴；家宴上，他替她挡下石家亲戚那些阴阳怪气的闲话；可后来，也是他，把最伤人的话狠狠砸在她脸上。
那些话如同钉子扎进心底，她花了很久才拔出来，可留下的伤口始终都在。
“对不起。”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极少听过的苦涩。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苏漾立刻抽回手，快步往外走。
医院门外，初秋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路口车流不息，车灯在潮湿的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带。
苏漾刚走下台阶，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韫玉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肩膀，收得极紧，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被来往人潮带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急促又压抑。
苏漾浑身绷紧，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息，还有那股她十分熟悉的香调。
“小漾，你听我说。”他的声音落在头顶，急切极了，“能不能原谅哥哥？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学着好好做你的哥哥。”
苏漾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抬手去掰他的手臂，声音冷了下来：“石韫玉，放开。”
他说得很快，生怕她转身离开：“真的，我不再强求和你在一起，我保证，往后只以哥哥的身份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的语气恳切得像是发自真心，可苏漾半个字都不信。
她太了解石韫玉了，他最擅长以退为进，放低姿态，说尽漂亮话，等着她心软回头。
夜风吹乱她的发丝，她用力挣开怀抱，向后退开一步：“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石韫玉眼底的期待与忐忑，在这一刻尽数碎裂。他站在原地，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视线却依旧黏在她脸上，不愿挪开。
他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小漾，我这次……”
苏漾出声打断：“别说了，我不想听，更不会相信。”
石韫玉沉默下来，想要上前，脚刚一动，苏漾立刻往后退。
他停下脚步，可下一瞬，他伸手攥住苏漾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回身前。
苏漾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发力推开，石韫玉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吻得沉重又急切。含咬纠缠，贪婪描绘，把她的呼吸一点点吞走。
苏漾惊得睁大双眼，脑中嗡然一片。她拼命推他胸膛，指甲几乎嵌进他衣料，可他的手臂仍纹丝不动。
他呼吸滚烫，唇齿间满是不甘，含糊地喊她：“小漾……小漾……”
愤怒与慌乱一同涌上来，挣脱不开的苏漾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啪”声响起，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石韫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终于松开了她。
苏漾手掌发麻，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止不住发颤：“石韫玉，你疯了？听不懂人话吗？”
石韫玉转回脸，脸颊印下清晰的巴掌印，他眼底泛红，嘴唇翕动：“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苏漾气笑了，“凭什么控制不住？你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不愿再对着这张脸，转身走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医院的灯牌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直至彻底消失。
石韫玉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如同绵长的丝线，隔着车窗与沉沉夜色，执拗地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
回到家，苏漾洗完澡趴在床上画稿，铅笔捏在指间，下巴枕在枕头上。纸上的线条反复修改，人物轮廓擦了又描，始终没法定稿。
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暗着。她本打算早点休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她用力反复擦拭嘴唇，擦到皮肤发疼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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