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良的轻声细语，揭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恍惚间，王金妍仿若被拉回了那个在云城欢声笑语的十九岁。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眼自己就觉得她的相貌熟悉；又为什么在遇见她之后，总能想起温兰杜，甚至还能回忆起那年在天台上与温嘉良畅谈的一晚。
她神情愕然，久久注视着温嘉良这张与多年后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面容，一时失语。
见状，温嘉良唤道：“王老师，怎么了吗？”
王金妍猛然回神，笑着摇头，“没事。”
她垂眸，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他泛红的脸拧在一处，指尖怼在唇边，微微俯身，她还能听见他有些卡壳的呼吸声。
岁月磨平了王金妍的敏锐，她麻木到几乎要忘记原来她已步入了千禧年。
她再次抬手，却迟迟无法下落。
小小婴童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她记忆中温兰杜的架势，但紊乱的心跳却在提醒着她——
他就是温兰杜。
指腹掠过面颊的绒毛，传来细微的痒意。
新生儿的皮肤格外脆弱，王金妍小心翼翼地将指尖停留在他脸那还未展开的褶皱上。
她用另一只手探向了自己的眼尾，然后，她如期摸到了自己眼角那象征岁月与衰老的皱纹。
她突然很想笑出声，但那近乎悲怆的情绪全部堵在了喉间，一丝也不曾外溢。眼眶在发烫，湿热的泪意久久徘徊。
“我和这个孩子好像有些缘分。”王金妍深吸了口气，笑着看向温嘉良，“你介意我送孩子一个见面礼吗？”
温嘉良摇头，“当然不。”
颈间的挂坠还覆着她的体温，坚硬的棱角被生活打磨得圆润。
整整三十五年，它的沉寂，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纠葛到此为止。
钩着银链的手在发颤，这是八岁的温兰杜赠与她的谢礼，而如今，她需要主动完成这个闭环。
细细簌簌间，挂坠轻落在温兰杜的身侧。
陌生的响动，引得小温兰杜偏过脑袋。
他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庞然大物”。
就在王金妍准备松手时，盯着挂坠的温兰杜却猛地扭头，四目相对间，他毫无预兆地、紧紧地攥住了她的食指，“……”
孩童的力气远比她想象中要大许多。
那小小的、稚嫩的掌心，一如当年那般炙热。
心跳频繁撞击左肋，尖锐的刺痛不受控地在心上蔓延。
王金妍皱眉看他，随后果断抽出了指尖——
如果可以，她希望温兰杜能够忘了她，就像当年他从临海村回去后的那样，将她的脸、将临海村的一切都抛诸脑后，去开启他的人生。
可是啊，可是……他们的相遇是如此的不易。
在张婶和温嘉良父母赶来前，王金妍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她又变回了那个在他人眼中冷静自持、得体有礼的王老师，那些同孩童般稚嫩、莽撞的念头全都再次被尘封。
几年后，返聘的王金妍正式退休。
她主动切断了自己与温兰杜仅存的“联系”，决绝地搬离原小区，转眼，便到了2022年。
二零二二年，于八十二岁的王金妍而言，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年。
可对于十八岁的她，却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重要一年。
王金妍拄着拐、颤巍巍地走到落地窗前，鼻间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了白雾。
爆竹声此起彼伏，绚烂的烟火盈满夜色。
年关将至，十八岁的种种，都化作一个个斑斓的泡泡，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可那些泡泡却被她逐渐衰退的记忆越拉越远。
王金妍有些想不起来了，十八岁的自己这时在哪里呢？她和温兰杜在一起吗？他们也像她现在这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与缤纷的烟火吗？
……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可她却还想抱着这些残存的回忆，三年又三年。
她开始手脚不再利索，生活也无法自理，记性更是差到可以。
为了照顾她，王兰英搬来与她同住，王念乔还为两人找了个能干的住家保姆。
王金妍喜欢这个保姆，因为她年轻、活泼，充满力量。
她总是会抓着对方，说起那些久远的故事。她不厌其烦地说着自己第一次出海，说着那一趟趟匪夷所思的穿越，又说起了自己没能救回的姐姐，和那个小嘴淬了毒似的小温兰杜。
“英子，我好久没见你庄姨了。改天你让阿乔回村里看看呗，有机会的话让她来城里陪陪我，我快无聊死了。”
“……”王兰英沉默地看着母亲，轻声道：“好。”
人人都知道，王金妍老了、糊涂了。
她总是喜欢躺在那张摇椅上，摇摇晃晃、昏昏欲睡，她早就记不得，她那位“相看两厌”的好友，十年前就已经走了。
多数时候，她沉浸在过去的混沌中，但偶或，她也会清醒起来。
她会用早已迟钝、生锈的大脑，一个一个想起那些先她一步离去的家人、朋友，还有那个他——
客厅里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听不太真切。
王念乔在细细簌簌整理着东西，“对了，妈。我这回回老屋，在那儿见着了个年轻人。”
“……他……”
“他没说，我觉得他有点奇怪……神神叨叨的……”
“……”
对话断断续续涌入耳廓，王金妍动了动耳朵，她还想再听，意识却不断模糊。
……算了吧，听清了又怎样呢？
冬末的宁城，染上了一丝初春的气息。
嫩黄的叶片坠在枝杈上，衬得整座城市一片盎然。
这些时日，王金妍时常一睡不起——
在梦中，她总能和故人重逢，遇见姜秋红时，她会笑着问她，那个和婆婆的春天，她还满意吗？在得到母亲肯定的答复后，她也会跟着乐呵；
有时，她也会梦见王弘光，梦中的她时而侃侃而谈、时而唯唯诺诺，可醒来后，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总归，她是在和爸爸道歉吧？
她也看见了庄不悔。
庄不悔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的那身花袄子，她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昂起。
她的这副模样，后来的王金妍其实有些陌生的。
……她不喜欢老友这么瞧着她，显得生分极了。
王金妍一挑眉，语气不善，“喂喂，姓庄的，你不会还惦记着那个混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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