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她毫不收敛的目光，嘉嘉不自然地扭开了脸。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王金妍却仍旧皱着眉。她总觉得嘉嘉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好一会儿，她才不好意思地冲她点头致歉。
张婶并未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王老师啊，我这回叫住您，其实是有事想拜托您。”
她的手局促地垂在身侧，微蹙的眉心却隐隐透出些许兴奋，“您看哈，我们嘉嘉也是北京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呢！按理说，她这个能力，在咱们这儿找个好工作那是绰绰有余了……”
王金妍一下就猜到了张婶的意思，果不其然，只见她咧嘴一笑，“但是这孩子不听话，出了点小状况。正好现在碰着您，想问问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岗位……”
长辈操心晚辈，在情理之中。
这些年，类似的对话，王金妍进行了没有一百场，也有五十场了。
就在她习惯性应付两句时，嘉嘉却抢先开口——
“张姨，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需要您帮我操心这些！”
嘉嘉毫不客气的话，让张婶先是一愣，随即带着一种被拂了面子的愠怒，和嘉嘉吵了起来。
王金妍看着她们旁若无人的模样，头上顿时黑线直冒，“……”是真没把她当外人哈。
早年嘉嘉放弃了自己名牌大学生的大好前程，跑去外省支教。现临近待产期，才回的宁城。张婶呵道：“我就想不明白了，那种鸟不拉屎的山区到底有什么好的？！”
嘉嘉试图用更大的音量盖过她，“我不需要您明白！”
“……嘉嘉！你怎么越大越不听话了！”
争执逐渐白热化，王金妍看了看被指责不是第一次想要安排人的张婶，和被张婶气得浑身发抖的嘉嘉，目光自然下移，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难道只有顺了您的意，才叫听话吗？”
嘉嘉咬字清晰、逻辑缜密，眼见着说不过，张婶又再次把王金妍当作救兵一样摆了出来，“你问问人王老师，哪个女人像你这德行，马上就要当妈妈了，还不知道收心！”
王金妍思索着点头，“我。”
张婶一愣，“什么？”
王金妍：“……”
“张姨，我真的受够了！！我求求您了，别再打着为我好来干涉我了！！”
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入耳时，王金妍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都一六十岁老太了，让她来处理家长里短，这不合适吧？
她刚打算转身溜走，就听张婶又一次提起了她，“……”
这些年，在这个位置上的王金妍，见了不少的人情世故。很多从前她嗤之以鼻的存在，在更大的目标面前，也不得不权衡利弊，短暂妥协。
她变得再也无法像过去那般随心所欲，也变得越来越符合世俗期待中的好女人。
可她的沉默、圆滑，都不是她被磨平棱角的象征，她只是学会了隐藏。
而现在，那些她不屑的过去，却被道听途说的张婶，当作圣经灌输给了另一个年轻人时，一股无名的火苗也开始在心上冒头。
王金妍猛不丁开口：“我觉得她说的没问题。”
张婶得意地连连点头，“你看，王老师都认为我……”
她指着已经红眼的嘉嘉，说：“我是说她说的没问题。”
张婶一时下不来台，她扯了扯嘴角，尬笑了两声，“哎呦王老师，您、您平日不这样啊，今儿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王金妍目光倏地冷了下来，她清了清嗓子，说：“我平时什么样，你了解我吗？”
这下，饶是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她话里的攻击性了。
张婶不解的目光来回在她和嘉嘉之间扫了片刻，便沉着张脸愤愤离去。
脚步声远去，凝滞的空气却不曾流动。
见状，嘉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老师，不好意思。”
“张姨以前不这样的。”她几番欲言又止，“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今天也是一时气急，希望您不要对她有看法。”
“不会。”王金妍应道，转身便要走。
但她刚抬眸，便注意到了嘉嘉惨白的脸色和有些摇晃的身形，“……你还好吗？”
嘉嘉强颜欢笑，“我还好。”
她这副模样，让王金妍也不好立即抽身离开。她陪着嘉嘉朝亭子走去，或许是觉得尴尬，嘉嘉又主动搭起了话——
“张姨以前和我爸妈是邻居，是看着我长大的，她和我爸妈关系特别好。”嘉嘉撑着腰，步履缓慢。在王金妍的帮助下，才勉强坐到了长椅上，“只是早些年，张姨家出了点事，吃了不少苦……”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张姨才开始在乎一些以前都不在乎的东西……”
她微妙一顿，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只见嘉嘉脸色煞白，抚着肚子的手开始发颤，额前渗出了不少的汗，王金妍问：“你真的还好吗？”
嘉嘉的身形随喘息而微晃，但她还是尽量笑得轻松，“其实我不太好，可、可以拜托您帮我叫……唔。”
在她吃痛的闷哼声间，王金妍恍惚听见了那微弱的滴水声——
急救的鸣笛响彻小区，在好心人的协助下，王金妍及时将嘉嘉送往了医院。
手术室刺目的红光在眼前跳跃，离去的张婶迈着惊慌失措的步伐匆匆赶来。
她神情惊骇，力道不轻地扣住了王金妍的手，结巴道：“王、王老师，嘉嘉……嘉嘉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都都怪我，我不该和她吵……”
在张婶进一步忏悔前，王金妍拍了下她的手臂，安抚着说：“暂时没事，我在这里候着，您去办手续和联系嘉嘉父母吧。”
“好、好。”张婶抹了把泪，又跑走了。
王金妍原以为自己只是短暂停留，却不料这一守，便到了天亮。
秉持着送佛送到西，她又一次应了张婶的拜托，决定去病房再陪嘉嘉一会儿。
病房门被推开，躺在病床上的嘉嘉，在看见来人时并不意外。
她惨白着脸，微微点头，“王老师，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还好母子平安。”王金妍忽地想起在花园时，这小丫头分明难受得不得了了，却还是强撑着说没事的模样，就有些哭笑不得，“你现在还好吗？”
嘉嘉一愣，笑了，“其实也不太好。”
坦诚的回答，消磨了些两人的生分。
王金妍踱到沙发边坐下，环境安静，刚出生的小孩儿也没哭，上年纪后，一向少觉的她，竟犯起了困。
有些发沉的脑袋，在半空点了两下，耳畔就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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