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是坐当天夜里的末班车回省城的。
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是大片的城市灯火。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高楼和霓虹从眼前掠过去,忽然觉得,从月亮山到省城,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山上的人,还守着篝火和歌谣过日子;山下的人,已经连抬头看看星星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到省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直接去了周然住的那个小区。
地址是周然那晚私信里发来的。他在信里写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家门不幸、遭了蛊",求她这位"苗疆来的姑娘"救他一命。鹿鹿当时没回,现在,她来赴这个约。
鹿鹿还记得那条私信。
那晚她在月亮山脚下,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正好看到周然发来的一长串消息。那男人在消息里哭天抢地,说自己脸上的皮开始掉了,说自己快烂死了,说求她这个"会蛊的苗疆姑娘"救救他,还说愿意出钱,多少都行。
鹿鹿看完,没有回。
她没有立刻拆穿他。她只是把消息存了下来,想等见了阿依,把事情问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个人。如今她问清楚了——阿依那大半年的苦,她爸的命,都在这人手里。
她来,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把他欠的因果,摊在他面前的。
小区很老,楼也旧。鹿鹿在单元楼下,抬头往上看了看——七楼靠东那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光。
她上了楼,按了门铃。
门里静了很久,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踟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红丝的眼睛。
"……是鹿鹿姑娘?"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黏糊糊的气息。鹿鹿闻到一股很重的臭味,从那道门缝里,一股一股地渗出来。
"是我。"鹿鹿说,"周先生,我来看看你。"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周然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躲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张脸——鹿鹿一眼看到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左半边脸,从颧骨往下,皮已经不见了。
不是脱落,是像被什么从里往外啃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泛着水光的、暗红色的血肉。那血肉上还布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点,像是发霉,又像是在蠕动。他右半边脸还算完整,可也已经起了大片大片的红斑,皮肉往下坠着,像随时要掉下来。
他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在灯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别看我。"周然像是被那目光烫着,猛地退了一步,又把门掩上一些,"我这副样子……见不得人。"
"我不看你的脸。"鹿鹿说,"你也别挡着门。你请我来,总得让我进去坐坐。"
周然在门后踟蹰了很久,才终于把门打开,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灯也没开几盏。地上散着些吃剩的泡面盒和纸巾,空气里那股臭味,比门口更浓。鹿鹿一眼扫过去,看见客厅角落里,蜷着一张没叠的床褥,褥子上有些暗色的、像是脓水干了的痕迹。
窗帘的缝里漏进一线光,正照在地板上。那光里浮着一层灰,灰里又混着些细小的、不知是什么的屑——像是脱落的皮屑,落了一地。
鹿鹿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水杯。杯壁上落着些暗色的斑,像是他也拿那只杯子,接过脸上的脓水。
她直起身,没有碰任何东西。蛊这种东西,会留气味,也会留念。她不想在这里,沾上周然的任何一样东西。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样子。
周然不敢在光亮里站。他把屋里的灯又调暗了些,才佝偻着背,挪到沙发对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的双手缩在袖子里,可那十根手指,也从指甲缝里往外渗着黄水,指尖的皮肉,薄得像纸,轻轻一碰就要破的样子。
他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着刀刃,疼得他额角冒汗。可他不敢坐,一坐下,裤腿蹭着腿上的烂肉,更疼。
鹿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三叔公那晚电话里那句"那孩子带着一身血回来"——原来被蛊烂到极致的人,是这个样子的。
周然缩着脖子,驼着背,领着鹿鹿坐到沙发上。他自己却不敢坐下,只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搓着那双起了薄茧的手,眼神躲闪。
鹿鹿注意到洗手池的龙头下,搁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发黄的旧衣服,水面浮着一层黏糊糊的、灰白的东西。他大概是连衣服也换不动了,只能一天一天,把自己腌在那盆污水里。
"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了?"鹿鹿问。
"……一个多月了。"周然说,"我老婆上个月,带着孩子搬走了。她看我这副样子,吓坏了。"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其实……她走得对。我自己照镜子,都怕。"
"鹿鹿姑娘,"他开口,声音发着抖,"我……我听说你是苗疆那边的,会解蛊。我求你,救救我。我这条命,快熬不住了。我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一照镜子,就看见自己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他说着,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哭,又哭不出来:"我知道我以前做过些不好的事,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孩子还小,老婆也走了,我就剩这一条命了。你行行好,救救我——"
周然说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脓水往下淌,那副样子,看着可怜,又透着说不出的可憎。
鹿鹿没有接他那句"孩子还小"。她只是问:"你女儿,多大了?"
周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两岁多。还没上幼儿园。"
"你女儿,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爸做了什么事。"鹿鹿说,"等她长大了,她只会记得,她爸是那半年里,把一家苗族老小骗进园区、自己跑了的人。你说'老婆走了'——你老婆不是走了,是怕了,带着孩子躲开你了。你连'怕'都不愿认。"
周然的眼泪,一下就止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她,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半天,才低低地说:"……你说话,怎么这么毒。"
"不是毒。"鹿鹿说,"是实话。"
鹿鹿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直等他把话说完,才问了一句:"周先生,你知道,你身上这蛊,是从哪儿来的吗?"
周然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开始掉头发,后来皮也开始往下掉。我去医院查过,什么病都查不出来。我上网查,才有人说这像苗疆那边的蛊……"
"你说你不知道?"鹿鹿重复了一遍,"你在贵州,被一个苗族姑娘照顾过半年。你哄着她,把她爹,把她一家,都骗进了缅边的园区。你连夜卷了她家的钱跑了。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这蛊是谁下的?"
周然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周然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当时也不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她是苗寨的寨老女儿。我也不知道,她家那个投资项目,是骗人的。我是到了那儿,才……才知道是进了那个地方。我是害怕,我是想着保自己一条命,才跑出来的。我没想过要害死她爹……"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件事里,一层一层地剥出来。
"你不知道?"鹿鹿静静地看着他,"你哄她的时候,教她绣花、跟她学苗语的时候,你不知道她是苗寨的姑娘?你骗她爹投资项目的时候,你不知道那钱是干什么用的?你把她爹、把她带进园区,人家把你一家拐进去卖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手上沾的是什么?"
周然的声音,噎住了。
他张着嘴,那半张完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低低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当时……当时我欠了钱,那些人逼我……我没办法……"
那半边血肉模糊的脸,白得有些渗人。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鹿鹿说,"你只要知道,这蛊,是有人拿命种的。"
周然的瞳孔,缩了一下。
"拿命种的蛊,"鹿鹿一字一句地说,"施蛊的人,得拿自己的命去填。一个姑娘,把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才种下这么一头蛊,让你烂死在她爹坟前。你觉得——这是哪个姑娘,会随随便便对你下的?"
周然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寨子里、篝火边、踩着他脚背笑起来的姑娘——那个他说"好喜欢你、要娶你"的姑娘。他想起自己骗她爹投资项目、骗她跟他走、把她们一家弄进园区的那一路。
他想起后来,他连夜卷了钱跑掉那天,那姑娘是不是还在园子里,等着他去接她。
"……阿依。"他忽然,低低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阿依……"周然又叫了一声,像是这两个字烫嘴,又舍不得吐出来。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抱着头。
"她那时候,多好啊。"他喃喃地说,"篝火那晚,她踩了我的脚,冲我笑。她会唱山歌,唱得特别好听。她说她是寨老的女儿,说她阿娘走得早,说她爸最疼她……"
"我本来,是真想跟她好好过的。"周然的声音哑下去,"可后来我赌钱,欠了一屁股债。那些人找上门来,说要卸我一条胳膊。他们说,你把她家骗进园区去,抵了你的债……我想着,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把债还清了,我就带她走……"
"可我一进去,就出不来了。"他说,"我看着她爹被拖走,听着她喊我……我不敢抬头。我趁夜,翻墙跑了。我跑出来那晚,还顺手,卷了她家压在箱子底下的银饰和钱……"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不像哭、也不像叹的动静。
"对。"鹿鹿说,"是阿依。"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周然粗重的、带着腥气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去的车声。
过了很久,周然才哑着嗓子问:"她……她还活着?"
"活着。"鹿鹿说,"我昨天刚把她从山上接下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还活着。她把那蛊,一半种在了你身上,一半种在了自己身上——她那半边,我帮她拔了。你那半边,我没动。"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还活着。"鹿鹿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她把自己埋进蛊里,差点没走出来。可她还想回寨子去,接她爸的位子,管祭典。她说,她爸教她的那些歌,总要有人接着唱下去。"
周然听着,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恨你,可她没打算为恨你把自己也烂死。"鹿鹿说,"她比你,强多了。你到死都在给自己找理由;她到死,都在想着她爸那几首歌。"
周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点光:"那……那你能帮我——"
"我不帮你解。"鹿鹿打断了他。
周然愣住。
"你这蛊,没人能解。"鹿鹿说,"也不是我不能解。是我不解。阿依拿命种的蛊,是要让你烂死在坟前的。我没那个义务,替一个把自己一家都骗进园区、连夜跑掉的人,擦屁股。"
周然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往前蹭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可我不想死啊!鹿鹿姑娘,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阿依,对不起她爹!你救救我,我出钱,多少钱都行——"
"你出钱,出给谁?"鹿鹿看着他,"阿依她爹,死在园区里了。你出再多钱,能把他买回来吗?"
周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
"我不评判你该不该死。"鹿鹿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可你种了什么因,就得自己咽什么果。你这条命烂不烂,是你自己的选择换来的,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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