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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小说:

偏门

作者:

Kilory

分类:

现代言情

月亮山的祭典,是农历六月二十四。

那是苗寨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天还没擦黑,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就架起了大火堆,木柴堆得一人多高。男人女人们换上了盛装,银饰在火光的映照下,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孩子们举着火把,绕着场子跑,把整个寨子都点亮了。

农历六月二十四,传说是苗家先祖开天辟地的日子。这一晚,月亮山的苗寨要祭天、祭祖,要围着大火堆跳芦笙,跳通宵。

山下的姑娘们,早早地就开始挑衣服。银项圈、银手镯、缀满前襟的银铃铛,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戴。她们走路的时候,腰间的银饰叮当乱响,整个寨子都像是被一片银色的声音包裹着。

年轻的小伙子在火堆边吹芦笙,眼睛却往姑娘堆里瞟。哪家的姑娘若是对上了眼,就会踩一下小伙子的脚背——那是最古老的求爱暗号。谁要是被踩了脚,又回踩了一下,这一对,就算是当着全寨子人的面,把心意定了下来。

鹿鹿小时候,最爱看这一晚。

她阿娘说,苗家的姑娘,一辈子要唱很多歌,可只有祭典这一晚唱的那些,是唱给心上人的。她那时候还不懂,只是觉得,那些隔着火堆对望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鹿鹿是祭典头天夜里到寨子里的。

她在山脚的小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换了身干净的苗装,戴上那对鹿角银饰,沿着山路,慢慢走上月亮山。

这身盛装,她其实不常穿。平日里直播、嗦粉、在城郊那间工作室里胡闹,她多半是蝴蝶银饰配着T恤长裙,怎么方便怎么来。只有回寨子、进苗疆,或者——像今天这样,要正经去见寨子里的人的时候,她才会把鹿角银饰和盛装,一样一样地穿戴齐整。

寨老说,圣女要有圣女的样子。鹿鹿心里知道,这"样子",一半是给外人看的,另一半,是替那个"初代人格麓"留着的。

她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过那棵老樟树。树下,已经没有阿依挖过的那个坑了。寨里人把坑填平,又种了棵新苗。鹿鹿在那树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她答应了阿依,祭典那天,上山来听她唱歌。

寨口的老婶子认出了她,热情地拉她进去坐,给她端米酒、递糯米饭。寨里的人还记得她——那个把阿依从后山竹棚里"接回来"的姑娘,那个让寨老家的女儿重新开口唱山歌的姑娘。

有人问她:"鹿丫头,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鹿鹿笑着说,"就是馋我们寨子的羊肉粉。城里那家,总差点意思。"

老婶子乐了:"那今晚祭典后头,我管你饱。"

"鹿丫头,"老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依那姑娘,大变样了。你是没见着,她昨儿还跟我学织布呢。"

鹿鹿端着米酒,笑了一下:"那不是挺好的。"

"好是好。"老婶子搓着手,"就是她那身上的伤……哎,都说她是野鬼,可我知道,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你能把她带回来,是积了大德了。"

鹿鹿没有接话。她只是喝了一口米酒,辣得眯了眯眼,又抬头,望向寨子中央那个正在架起来的火堆。

太阳落山的时候,祭典开始了。

鼓声一响,整个寨子都安静下来。火堆被点燃,火光冲天,把围成一圈的男男女女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老人坐在最前面,年轻人手拉着手,围着火堆,一圈一圈地转。

鹿鹿站在人群边上,看着。

火堆烧得旺,火星子噼啪地往天上蹦。围成一圈的男男女女,手拉着手,脚步踩着鼓点,一圈一圈地转。人群里有人起哄,隔着火光对歌——小伙子上半句,姑娘接下半句,对上了,满场都起哄叫好,对不上,就被哄笑着一哄而散。

芦笙的声音,混着鼓声,混着姑娘们的银铃,把整个寨子,都搅成一片热气腾腾的欢腾。

鹿鹿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满场的火光和人声,忽然想起,她在直播里跟观众吹的那些牛——什么"我们苗家的姑娘,个个都会唱山歌",什么"我们村支书不许你们乱踩姑娘的脚"。她那时候说得热闹,可眼前这一片,才是真的。

然后,她看见阿依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阿依还是瘦。她穿着崭新的苗装,银饰缀满了前襟,走一步,就叮当地响一声。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祭典才用的、浅浅的靛蓝花纹。她走到火堆前,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整个寨子的人。

火光落在她脸上,她抿了抿唇,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鼓了很久的劲。

鹿鹿看着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在后山那间竹棚里见到阿依时——那个瘦脱了相、驼着背、眼神冷得没有活气的姑娘。那姑娘蜷在墙角,连站起来,都像是费了全身的力气。

眼前这个站到火堆前的阿依,已经把那段路,走出来了。

她没喊,也没哭。她只是站直了,站在全寨子人面前,准备开口。

寨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些人交头接耳——他们还记得,这个姑娘,大半年里是怎么把自己关在后山那间破竹棚里,怎么被传成"山鬼""野鬼"的。可当阿依开口唱出第一句山歌的时候,那些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她唱得,真像她爸。"

"可不是。"旁边有人应,"这调子,寨里除了她爸,就没人能唱得这么正。"

老婶子站在鹿鹿身边,红着眼圈,轻声说:"她爸要是还在,听见这一嗓子,得多高兴。"

鹿鹿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火堆前那个瘦削的身影,看着那些银饰在火光里一颤一颤地晃。她忽然想,阿依站在这儿,唱她爸的歌,比让她哭一场、比让她说一句"我放下了",都更有用。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遗忘。这是一个人,终于又肯在人群面前,开口了。

那歌,鹿鹿在暮色里,隔着几座山,远远地听过。

那是她爸教她的歌。调子古老,唱的是月亮山、是先祖、是这片养活了多少代苗家人的土地。阿依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有些抖,像是太久没有开口,嗓子还没打开。可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渐渐地稳了下来。

那歌词,鹿鹿听不太全,只零星听见几句——唱的是月亮山上的雾,唱的是清早的露水,唱的是山里的姑娘,背着竹篓,把歌声撒进风里。

阿依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人群里有几位老人,轻轻地跟着哼了起来。那歌,他们也会唱——那是月亮山这一支的老调,传了多少代。阿依她爸,是寨里唱得最好的一个。

阿依唱着,眼圈微微地红了,可她的声音没有抖。她知道,她爸大概,就站在这片山上的某处,听着她唱。

她把调子唱得很稳,一句,一句,像是一步一步,把那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路,又走了一遍。

她唱得投入,唱得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地颤。火光映在她脸上,那靛蓝的花纹,像是活了一样。

鹿鹿站在人群边上,看着,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重新站到火堆前的姑娘,看着她把她爸教的歌,一句一句,唱给整个寨子听。

她想,阿依她爸,大概,是能闭得上眼了。

她又想,阿依自己,大概也从今天起,算是真的,从那条地狱一样的路里,走出来了。

她救不了所有人。可她至少,把一个差点烂死在蛊里的人,从蛊里,抢了出来。

祭典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寨子里的年轻人还在围着余烬喝酒、对歌。

鹿鹿没有急着凑进去。她沿着场子外沿慢慢走,经过几户人家门口,隔着木窗,看见老人盘腿坐在火塘边,把今天祭典上那点热闹,一遍一遍地讲给孙辈听。

她在一户门口停下来。那是阿依家老屋的方向——如今已经空了。她爸走后,那屋就一直锁着,门环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鹿鹿没有走近,只在巷口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她回到火堆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 Kirara 从肩头解下来,放在膝上,让它盘着。那条银白色的小蛇,懒洋洋地吐着信子,在火光里,泛着一点银光。

阿依端着两碗米酒,走过来,在鹿鹿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碗。

"唱得好。"鹿鹿说。

"是你教的。"阿依说,"你说的,等我想好了往哪儿去,再告诉你。我想好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回这儿来。把我爸的歌,接着唱下去。"

"说得这么正经。"鹿鹿乐了,"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圣女呢。"

"圣女是你,不是我。"阿依也笑了,"你才是寨里人说的那个,能镇邪祟、能救人的圣女。我顶多,算个唱山歌的。"

"那我这圣女,其实也糊弄。"鹿鹿端起酒,"白天在直播间里嗦粉吹牛,晚上才勉强干点正事。要不是有人求到门上,我恨不得天天躺着。"

"可要是真没人求到门上,"鹿鹿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反倒不踏实。"

"这话什么意思?"阿依问。

"我也说不上来。"鹿鹿说,"我总觉得,我这身本事,不是白给的。它既然给了我,我就得拿它干点该干的事。就像你爸教你的歌,总得有人接着唱下去——一个道理。"

阿依被她逗笑了。那笑,比起几个月前那个枯瘦冰冷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鹿鹿端着酒,没有喝,看着她。

"周然……"阿依忽然说,"我后来,没有再打听过他了。"

"嗯。"鹿鹿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阿依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酒,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恨他了。我不是原谅他。是我爸教我的歌,比他的命值钱。我要是还天天想着他,我就白活了这一回。"

鹿鹿喝了一口酒,辣得她嘶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是我教的。"

"不是。"阿依笑了一下,眼里有光,"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两个姑娘,坐在火堆边,看着余烬里偶尔蹦起的火星,都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山头,又圆又亮。

过了很久,阿依才轻声问:"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鹿鹿说,"山下还有事。"

"什么事?"阿依问,"又是有人找你解蛊?"

鹿鹿想了想,说:"这回不是蛊。是赶尸。"

阿依愣了一下:"赶尸?那是湘西那边的活计。你一个黔地的姑娘,去管湘西的事?"

"是湘西那边有人托人来请我。"鹿鹿说,"一位老赶尸人,听说在官道上出了事,非要请我过去看看。"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湘西汉子,穿一身青布衣裳,裤脚扎得利落,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鹿鹿说,"他背着一只旧竹箱,在我工作室楼下,站了整整一下午,才等到我嗦完粉下楼。他没有多话,只把那只竹箱往我面前一放,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串黄铜赶尸铃,还有一张泛黄的、折了好几折的旧纸。"鹿鹿说,"我拿起那串铃,在手里晃了晃,它却没有响。我又翻过那张旧纸——纸上画的不是字,是一条蜿蜒的山道,沿路标着几个朱砂点。"

"那山道弯弯绕绕,像是盘在某座大山的腰上,几个朱砂点,正好落在几处关键的山口。"鹿鹿说,"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总觉得那走向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说,这是我们老先生的信物。"鹿鹿顿了顿,"老先生说,他官道上那桩事,别的先生镇不住,只有黔地的圣女,能镇。"

"他怎么会想起请你?"阿依皱眉,"咱们黔苗跟湘西苗,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你一个圣女,踩进湘西苗的地盘,他们那边的人,能愿意?"

鹿鹿笑了一下:"所以我没应得那么痛快。我让来人先回去,说我考虑两天。"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阿依问。

鹿鹿没答。她从怀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屏幕上,是一条直播平台的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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