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再过几天就要入伏。
天上好像有条看不见的布罩子，把空气里浓重的潮热湿气给兜住了。随着重量增加，那布罩子一层层往下落，圆不噜嘟的直压到头顶上，差一点就兜头浇下，等到那时候，浑身上下就再也不会有清爽的时候了。
一声声蝉鸣把本就炎热的天气叫得更加沉闷。
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被路灯投在脚下，偶尔交叠在一起，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一段距离。
陈牧州问：“庄毅怎么样？”
“没伤着骨头，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听完也不甚关心，大概只是为了找个话题。梁似锦的目光很轻的落在他侧脸上，问：“郑靖仪为什么去医院？”
“找左尔恪报仇。”
“为什么要让你陪着去呢？”
他忍不住要笑，“你吃醋啊？”
她躲开目光，赌气道：“我干嘛要吃醋？”
“没什么，掩人耳目而已，”陈牧州得到一点好处都不会再得寸进尺，便知无不尽地给她解释：“她父母要把她送出国，这几天就走了。她怕再出乱子，让我做担保人。”
梁似锦怕他再打趣自己，岔开话题：“那你做好向药监局提交报告的准备了吗？”
“我正在考虑，”陈牧州倒是没瞒着，在她面前，也不介意展现自己拿不定主意的那一面。“按照你的评估，这是风险最低的选择，不过还要再征求一下郑靖远的意见。”
“那106号会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在推进这个项目吗？”
因为深度参与过，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对这个产品的执念。假如药监局那边暂不受理注册申请，那代表着他这一段时间以来所花费的全部心血都打了水漂。
“结果应该不会比想象中更坏。”陈牧州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安抚道：“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只延期一年上市。”
梁似锦也想无条件的相信他劝自己的说辞，可现实哪有这么轻松呢？最坏的结果是，这件事必须在行业内公开，影响投资者的信心不说，关键是得承担起项目投资方的巨额违约金，等到了那一步，连同尘这家公司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陈牧州仿佛能看出她的想法，宽慰道：“你不用为我担心，有起有伏才是人生的常态。只要走在正确的路上，曲折一点没关系的。”
见她不说话，突然问：“你不好奇我会怎么追究庄毅的责任吗？”
梁似锦想，庄毅当然该承担责任，就像陈牧州，难道他是因为做错了事才会受到惩罚吗？
“问或不问有什么区别？你一定会追究的呀。”
“你不问怎么知道？”
“难道我问了就会有所不同吗？你会放他一马吗？”
“我在考虑。”
以梁似锦对他的了解，直截了当的说：“你不会。”
“只要你站在我这边，什么都好商量。”
梁似锦的心脏跳空了一秒，像这样直接到近乎表白的话语，他是不常说的。
而这些话，带着强劲的力道，像球一样被抛过来，梁似锦接不住。她怅然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眼睁睁看着脱手后的皮球兀自在操场上弹跳着，砰咚、砰咚，每一下，都砸在她心上。
她该怎么告诉他，就算明知道我爸爸对你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再次回到你身边——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出来，那你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可以吗？可以的吧。
陈牧州叹了口气，说：“其实你有什么可顾虑的呢？你明明知道，在我这里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来就行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
郑靖远是个商人，为了公司着想，并不赞成陈牧州的提议。高管们连着开了三次会，终于拍板在对海源医院进行完现场调查后，再决定是否向药监局报告。
陈牧州道：“你这是在拖延时间，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
“你管我呢？老子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郑靖远火气很大，他辛辛苦苦把公司做到这一步，多少惊涛骇浪都闯过来了，岂能因为别人的错误就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妈的，老庄怎么教的儿子？公子哥儿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怎么这么不靠谱！死扑街仔，西八！老子真想弄死他！”
“骂完了吗？”陈牧州拿手揉了揉太阳穴，“我还一堆事没处理完呢。”
“哎，你别走。”郑靖远拦住人，跟他商量：“虽说是咱们承担全部法律责任，但一旦追究起来，庄毅这小子的职业生涯就完了。更严重一点，我还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虎毒还不食子呢，我不信他老子能无动于衷。”
“未必，老庄在医疗系统深耕三十多年，庄毅犯点错，动不了他的根基。大不了不在安城市区混嘛，下属的区县医院哪里安置不了？等风声一过，再调回来就完了。”
经他一点，郑靖远深觉有理，又问：“老庄那人平时你接触的多一点，有没有其他情报？我去攻略一下。”
“情报没有，有个办法你倒是可以试一试。”
“什么办法？”郑靖远眼前一亮。
“大概十年前，他在安大附属医院担任副院长，当时也出现过先用药后审批的情况，顺着这条线索查查，没准能查出点什么。”
郑靖远忙不迭点头，单手搭上他的肩膀，兴奋道：“我就知道问你准能行。从前那么多难关咱俩都闯过来了，不信这次走不过去！这么着，我和你分头行动，你把面儿上的程序走完，拖住他们给我留出点时间。我这边从暗处下手，保证能挖出点什么。”
陈牧州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怎么不行？”
郑靖远脑子也够秤，看他这态度忍不住要琢磨，这小子是不是早就下好了套在这儿等着呢？让我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还挑不出什么毛病，丫可真够阴的！可他怎么能把准老庄的命脉呢？难道是从前就结过梁子？
郑靖远不准备再往下想了，管他们之间有什么过结，反正他是一直相信陈牧州的。两人合作多年，只要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自己就不会怀疑。
一天后，公司行政部在金裕大酒店包了一层楼，由陈牧州牵头，组建调查组对海源医院基因研究中心开展为期五天的内部审查。
酒店里的会议室是现成的，可以用来办公、开会和讨论。考虑到工作强度，又给每个人定了个房间用来休息。
肖菡一开始就不同意让梁似锦参加，理由说了一大堆，都被陈牧州一条条给反驳掉了。虽然人是过来了，但肖菡并不放心她，特意叮嘱秦雯和李曰钊多长个心眼看着点。
梁似锦本来就想查跟从前有关的案底，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顺理成章，她从不觉得自己命好，偶尔好一次，真实的不像在人间。
陈牧州给法务部框定了大致的审查框架，此后几天他一直忙着处理其他工作也没露面，倒是庄毅作为此次被调查的主要对象需要随叫随到，他又伤着腿，简直被折腾个半死。
医疗系统的墙也撒风漏气的，这种事传得尤其快，没一天连周诚都听着了信儿，给梁似锦打电话，上来就问：“庄毅这把是不是死定了？”
“你就别幸灾乐祸了。”
“凭什么？以前他嘲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呢！这下老子可扬眉吐气了，连我们家老太太出门遛弯都愿跟人说话了。”
玩笑归玩笑，庄毅的精神头却是肉眼可见的垮下去了。
只有一次，梁似锦跟余雨桐打电话时透漏，是不是可以建议陈牧州启动海源医院近十年以来所有临床试验项目的合规自查。
雨桐知道她想干什么，说表面上来看，对以往案例进行回溯无可厚非，可一旦开始了，你就停不下来了——一边是陈牧州，一边是庄毅，你要怎么给陈牧州解释无故扩大核查范围的原因？你又怎么在不伤害庄毅的情况下开展调查？还有鹏举，假如查出来真是他侵占了别人的名额又该怎么办，你要大义灭亲吗？
梁似锦管不了那么些，事实的真相已经摆在那里，查不查都已经是定局，她只是想搞明白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而已。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啊？你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怎么就这么执着？”雨桐并不赞同她的做法，质问道：“你是能让你爸爸活过来给你道歉，还是能让那位陈伯伯死而复生？还是你单纯就是为了给自己和陈牧州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交代？”
梁似锦沉默了很久，仍然坚持：“是爸爸的偏心一手造就了今天的我，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前雨桐对她，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能提供的资源和条件都尽最大努力。只是这次涉及到梁鹏举，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管了。
“似锦，我早就说过，你有你的坚持，但愿你也能明白我的立场。”
梁似锦知道这是雨桐给她的最后通牒，她明明知道，可已经停不下来了，所以无力道：“我明白。”
余雨桐轻“嗯”一声，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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