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正在开会,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知道她不会胡搅蛮缠,所以通话时间应该不会很长。但碍于这姑娘不好糊弄的性格,假如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说服她,交谈中会极度耗费心神。因此按了拒接键,紧接着又给她发了条信息。
“会后联系。”
梁似锦没再回信。
经过陈牧州这么一冷处理,那些上头的情绪消散了不少,她想假如同尘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就只能从庄毅那里突破了。可那样势必又会被肖菡盯上,以后还能不能跟同尘合作都是两说了。
正烦恼着,黄涵之却跟她联系了,说导师回来了,让过来见一面。梁似锦很开心,心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见了面,老教授讳莫如深,严厉警告她不要管这件事。梁似锦心想这也奇怪,自己家的事,涉及到她爸爸和弟弟,怎么就不能管?
老教授什么也没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小孩不光任性,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要知道,根基浅的人就要明哲保身,不要去想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别人在这个系统里混了一辈子,他的名誉、地位、甚至连性命都在里面了,势必也会为了守住这些拼尽全力,错综复杂的关系你应对不了,不要自找苦吃。”
“也就是说……”梁似锦消化着这些话背后的含义,脊背上一阵阵的泛着寒意,“我爸爸用自己的一条命封住了真相,才让后面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侥幸翻了篇,还要继续升官发财是吗?凭什么?!”
这个问题,教授回答不了。他好不容易才从一线平平安安退下来,旅旅游,讲讲课,续弦了一位年轻的太太,还想抓紧享受几年所剩无几的好时光。有些事,他不能讲。更何况,他也不了解事情的全貌。
“我跟你爸爸关系不错,也很欣慰你能有今天的成绩。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梁似锦就知道,每当她抱着侥幸心理想要偷个懒时,结果往往都是不如意的。她天生就是个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得到同等报酬的劳碌命。
晚上回去,她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出来。鹏举瞅着她的脸色,问:“晚上跟谁吃的饭啊?”
“大学时的教授。”
“哪个?”
梁似锦面不改色的说:“章师兄那边的,你不认识。”
“我怎么不认识?我得癌症又不是痴呆。”
忘了他也念医学院!梁似锦笑了笑,认命地叹气说:“哎……是当年参与过治疗的人。”
鹏举点头,“我就知道。我都从你屋里看见资料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这条命,反正也是捡来的,丢了就丢了。但我要告诉你,爸爸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我比你更了解他。你去查吧。我不怕你。”
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才是个坏蛋似的。梁似锦道:“行了,不用提醒我也知道你俩是一伙的。”
真相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本来她以为爸爸是为了救鹏举才抹掉别人的名额,没想到背后还有人等着他犯错,并且利用这个错误借机也抹掉了他。那是牵扯不清的复杂利益纠葛。
鹏举道:“不信咱俩就打赌。”
“赌什么?”
“你说。”
梁似锦心知肚明自己赢不了,便说:“我要是输了,你就去谈一谈恋爱吧,别总在家里憋着。”
“祸害人家干什么。”
“得癌症又不是得艾滋,怎么祸害人了?”
梁鹏举垂眸,收拾好她喝剩下的啤酒罐,道:“你赶紧去睡觉,不要耍酒疯。”
“你少看不起人,我是不愿意跟陌生人喝酒,不是我不能喝。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呢,要不要谈恋爱,雨桐那边还……”
“似锦。”梁鹏举很严肃的制止住她的话头,看向她的目光里泛着坚硬如铁的冷意,“别说不负责任的话。”
翻滚的酒意上了头,梁似锦突然悲从中来。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泪水流出来,全黏在掌心。实在是太委屈了,老的那个就那么悄没生息的没了,小的这个更是生不如死的活着,一个两个都这样,让她可怎么办呢?她又烦又气,怎么哭都哭不完似的,明明自己不是个喜欢掉眼泪的人。
“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凭什么人家都活得好好的,你要过这样的日子?我一定让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鹏举见不得她哭,红着眼眶说:“别傻了,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所谓亲人,大概就是恨他们怨他们,再怨再恨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除了擦干眼泪,她毫无办法。
鹏举见她把好几罐啤酒喝水似的灌下去,没想到他姐姐还有当酒鬼的潜力。要知道,梁似锦从前最讨厌喝酒的人,一定还有别的事。
“你跟陈牧州怎么了?”
“……没怎么。”
“似锦,虽然爸爸对你从小就严厉,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不要因此就怀疑自己的价值。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值得他爱你。不要妄自菲薄。”
梁似锦又红了眼眶,“你别对我好行吗?”
*
晚上又工作到凌晨,查资料的时候,梁似锦想,如果真的没办法,她就去跟法院申请调查令。虽然会过早暴露在敌人的眼里,但她除了一条命,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今晚出去应酬本来就没吃上饭,此时酒意一阵阵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好像真的已经醉了。
她去阳台上吹了会风。
往下看的时候,发现陈牧州的车才刚回来,他从主驾驶室出来,李群玉从另一边下来。
怎么这俩人又凑到一块去了?什么原因呢?梁似锦垂眸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回到客厅。五分钟后,家里的门被敲响。她本来不想开,奈何对方很执着。
梁似锦怕吵醒家人,只好把门打开。
陈牧州站在门外,看起来非常的干净、优雅、体面,他并没有喝酒,静静站在那里,像月光下的雪地,雪地上的白盐。是她最刻骨铭心的初恋。
她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看见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因为他总是这么的有秩序感。不容易被动摇的人,内心往往都是很强大的人,他们拥有完整又稳定的精神内核。
跟自己不一样,她很容易就被动摇。
亲情、友情、爱情,每一样都会牵动她的心,于是不好做决定。
真相往更深渊处滑落,现在已经是不得不摊牌的时候了。
陈牧州见她戴着防蓝光眼镜,小圆框,细银边,稚拙里带着清冷,像回到学生时代,心里忍不住的悸动,连声音都软了几分。“还在忙吗?”
“郑靖仪从你家走了吗?”她突然问。
陈牧州愣了一下,“走了。”
“去你家吧。”
夜风里,从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陈牧州皱眉:“你喝酒了?”
“一点而已。”她把家里的灯关上,带上门说:“走吧。”
衣服没换,眼镜没摘,还在路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陈牧州偶尔看她,窗外光影深深浅浅落下来,铺在她白皙的脸上,睫毛下的阴翳浓重,看起来就很累。
他已经通过肖菡和黄涵之两条途径,得知梁似锦知晓了以前的部分真相。以她的性格,肯定会为了事情的全貌竭尽全力,就算只为了鹏举,她也会向海源调取近十年的临床试验项目,可自己却人为切断了她调查的路径。梁似锦心里应该会觉得很委屈,可看她的样子,表面又平静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摸不清,下一步她想干什么。
脑子停不下来,这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该怎么跟她解释。
郑靖仪已经出国,为了表达对陈牧州收留自己的感谢,走之前找个全屋保洁把他家仔仔细细给打扫了一遍。一切清空后,这里又变得跟个冰窟窿似的,冷硬,孤寂,没有生气。
入户门打开,陈牧州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关心问一句:“你吃晚饭了没有?”
“没有。”
“……”他的脸色看起来就不大好,心想本来就又忙又累,结果她还要虐待自己。“我点份宵夜给你。”
“不吃那个。”梁似锦扑过来,双手捧着脸吻他。
陈牧州的脑子里刹那空白,定了定身形接着她,她的嘴巴里有一点酒精的涩味,身上是柠檬和西柚酸甜的沐浴露香气,舌头是软的。他被她撩拨的受不住,推开她,声音喑哑:“你脑子还清醒吗?”
“清醒极了。”
梁似锦还在喘,脸颊红红的,眼睛也是,就这么仰头看着他,像簇燃烧殆尽的火苗。
她问:“做不做?”
又开始了,这种自毁似的断崖式分手前奏。
陈牧州眼色一沉,突然把人抱起来,大步走出去将她扔到主卧的床上。低头看她,觉得这个场景在自己的梦里上演了一年又一年,时不时就要蹦出来将他鞭笞的皮开肉绽,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点实感。
他压着性子,问:“你能保证明天不分开吗?”
“哪来这么多废话。”
这样也好,省得总是犹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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