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知道,宴听南究竟在谋划什么。
他依旧在重复之前做过的事。
赈灾,杀贪官,整顿军队,一件一件,从未停下。
他几乎不眠不休,将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一安顿下来。又以雷霆手段夺回地方豪绅囤积的粮食,分发给饥民。
那些可能引发动乱的隐患,也被他逐一解决。
渐渐地,整个长宁国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只是朝廷空缺了大批官位,原本该由数十人、数百人分担的事务,如今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哪里出了乱子,他便第一时间赶到哪里。
直到那一日,景昭国大军压境。
宋安语正在屋中,忽然听见容轻月急匆匆跑回来:“不好了!景昭国的大军打过来了!”
宋安语猛地起身:“什么?”
“师兄已经带着军队赶往城门了,我们快去看看!”
几人刚走出屋子,见街上乱成一团,杂物散落满地,百姓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有人拖家带口地往城外逃,嘴里骂骂咧咧,说再也不愿留在长宁国;有孩子与父母走散,坐在街边嚎啕大哭;还有老人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
“听说陛下要降了!”
“不都还没打吗,怎么就降了!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
“你也不看看他这几日都干了些什么,朝廷上下的官员被他杀了一大批!谁替他治理国家,谁替他打仗?”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狗皇帝,我还真以为他是为民除害!如今倒好,敌军还没打进来,他自己先要投降了!”
之前恢复的平静顷刻间被打破。有人拖家带口地逃离,也有人抄起木棍、铁锤,嚷嚷着要找皇帝讨个说法。
人群四处奔逃,拥挤不堪。宋安语见身旁一位老奶奶险些被撞倒,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她劝道:“您先回去吧,外面太危险了。陛下不会不管你们的,他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老奶奶向她道了谢,叹道:“真的吗?我一把老骨头了,从出生起就在长宁国,也不知道还能逃多远。陛下想投降就投降,也不问问我们愿不愿意。”
宋安语点了点头:“会的。我相信他,他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因为她知道,宴听南从来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人。
在她说这话时,周允恩看她眼神亮亮的。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另一个人。
他抿了抿唇,没说一句话。
老奶奶叹了口气:“陛下这几日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就要投降了呢?若是陛下不降,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得帮他守住长宁国,护住他这个明君。”
宋安语一愣:“明君?”
老奶奶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不护着愿意为百姓做事的皇帝,难道还去护着那些只顾自己的人?只可惜……我这辈子估计再也遇不到喽。”
宋安语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容轻月看向她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宋安语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走,我们赶紧去城门,或许能阻止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宴听南或许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一件事。
几人将老奶奶安顿好,便直奔城门。
那里早已聚集了大批百姓,有人想逃出城去,有人则想亲眼看看,皇帝究竟打算如何处置眼前的局面。人潮仍在不断涌来。
他们抬头,只见宴听南立在城门之前。他身穿君王服,独自站在所有人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他的面前,是景昭国大军。
可那气势汹汹的大军,却迟迟没有攻城,因为宴听南正在与景昭国谈判。
“朕愿以一人之罪,换长宁国百姓安宁。”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粮食不可征得太重。”
“降卒不可滥杀。”
“长宁国百姓,不得被当作战俘。”
有人终于忍不住哭喊:“陛下!您不能降!”
也有人怒骂道:“陛下若降,便是千古罪人!”
宴听南沉默片刻,望着城外的大军,声音平静:“朕已经是罪人了。长宁国今日之局,朕难辞其咎。可朕的罪,不能再落到百姓身上。”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朕可以做亡国之君,可以受后世唾骂,也可以死在今日。可你们不行。没了朕,你们依旧可以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
“若景昭国不守约,城中尚有一战之力。李将军征战多年,你们跟着他守住长宁国。”
“这些年来,世家大族欺压百姓,朕身为君王,同样有罪。你们恨萧家也好,恨朕也罢,都是应当的。今日,朕替萧家,也替自己,向诸位赔罪。”
“若有一日,你们遇见真正愿意庇护百姓的君王……”宴听南停了一下,“便去追随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这一降,自己会成为后世唾骂的亡国之君。
可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长宁国的百姓能够活下去。
容轻月已经哭出来,她哽咽道:“师兄,又不是你的错,你何苦背负那么多。长宁国已经亡了,萧护宁也已经死了,你现在只是宴听南,只是我的师兄。这里一切都是假的,若你死了,你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苍梧吗?你不是答应我母亲要好好看顾我吗?还有安语,你是她未婚夫,你死了,你让她怎么办?”
宴听南看向三人,沉默片刻:“对不起。我有罪,从长宁国陷入混乱的那一刻起,我就有罪。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拯救谁,而是为了赎罪。”
他望着城外的大军,道:“我曾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百姓死于战乱,不想再看见同样的事发生。若要以我一人之命换他们活下去,我愿意。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容轻月泣不成声,自暴自弃道:“我不原谅,永远都不原谅!”
宋安语凌空而起,落在城门上方。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姑娘,是一名修士。
“师兄,你没资格做决定!”她冷冷看着宴听南道:“你可以决定你死,但你不能决定城里的百姓如何活!你最大的错,不是没有尽到一个君王的责任。恰恰相反,你总是觉得,所有责任都该由你一个人承担。”
“你替他们挡灾,替他们杀贪官,替他们守住粮食。到了最后,连他们是该留下来抵抗,还是该放下武器求生,你都替他们决定。”
“你总说自己是他们的君王,但你有没有问过他们,究竟想要什么?你以为投降是为了救他们,但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你们说,你们愿意投降吗?”这话是问长宁国的百姓的。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开口:“陛下不能降。”
宴听南抬眼看去,只见一名老将走出人群,跪在他面前:“陛下,臣不愿降。”
紧接着,又有人跪下:“草民也不愿降。”
“我们不愿降!”
“以前我们一家饭都吃不起,连喝稀粥都是奢望。陛下这几日把粮食分下来,我们一家好歹吃上一顿饱饭。虽然我也很怕死,但我更怕过回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是啊,我也穷怕了。”
“我也是。”
虽然刚开始还有人在观望,但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人站出来,声音越来越多。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百个人……最后,城门前跪倒了一片。
宴听南缓缓开口:“你们可知道,朕决定投降那一刻起,已经不是你们的君王了。”
“您说了不算!”
“打下去,会死很多人的,包括你们,包括你们的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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