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两人离开国公府，沈惟带着人往回走，路过东南角的这处新湖，皱着眉头多看了两眼。
湖中是引来的活水，映着天光云影，倒真有一股世外桃源的风致。池中养了鲫鱼，鳞片泛出金黄与朱红相间的碎光。但沈惟的目光没有落在鱼上，水草的阴影底下有一缕一缕的黑影在缓缓涌动。
他俯身细看，那是成千上万的孑孓，黑压压的像一小片沉在水底的乌云。他还未开口，身后的小厮便小声嘀咕了一句：“世子……这池子到了夏天，怕是蚊虫多得能抬人走……”
沈惟盯着那片黑影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就知道，那李道人必不是个好东西，怕不是卖奇事为生的狡诈商人。”再不愿多看，他拂袖回了自己院里。
信王回京之后，不论是正式宴席，或私下叙酒，三皇子必会以皇兄身份经常邀约，为他接风洗尘，京中同游。三皇子一派的公子哥们自然也要同往，沈惟也免不了要与信王多多碰面。
但沈惟实在头痛，不知所措——系统没有改变他的名字和相貌，如此身份，他还未想好该如何与萧琰见面。
萧琰远在天涯时，沈世子日日为他忧心思虑，安排在平陶人手不断将战中近况的书信送回国公府里。
如今萧琰近在咫尺，沈世子偏又近乡情怯，不敢露面。所幸他近日病重，各类场合都可不必出面。
但沈国公府名声显赫，沈世子又与三皇子等人来往密切，京城两年前寻回一个名叫“沈惟”的世子，这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传进萧琰耳朵里。
沈惟闭着眼睛靠进躺椅，苦恼地仰面朝天，胸腔中心脏跳得飞快，不知是高兴还是胆怯。他眼也不睁地在茶案上摸索，摸到一本书册便盖在脸上，把自己藏在国公府邸的深处里，总算先躲过今日这劫。
天色渐渐昏暗，他用过晚膳，站在窗边远眺京城的方向，暗自思忖着宫中情形。
门外传来几个小厮疾跑的动静，听着紧迫，沈惟本就坐立不安，立刻推门出来：“出了何事，这般着急？”
来的却是老国公身边的小厮，气喘吁吁道：“世子，传下话来，让您即可入宫赴宴！”
沈惟一愣，答道：“是父亲传的命令？病体面圣，是为不敬。今日父亲走前，已与我说了不必同往。”
小厮额间已跑得汗湿，他一把抹去脸上汗珠：“不是国公的意思，”他一只手指竖起，指着天空，敬畏道：“是上面的意思。”
整个世子院里都被这消息炸得手忙脚乱，准备衣服和重梳头发的下人乱作一团，沈惟脑子不比这群小厮清晰，他晕头转向地上了马车，便向宫门疾驰而去。
沈惟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左思右想都觉得事情不对，他扶正发顶沉重的玉冠，探身问帘外的小厮：“上面为何让我仓促入宫？今夜宫里出了何事？”
小厮诚惶诚恐道：“世子恕罪，小的实在不知。听老爷说时，小的也吓得不轻。”
沈惟抓住关键：“是老爷叫你回来，而不是上面已有旨意？”
那小厮神色茫然地点点头，再说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马车被拦在宫门便不能再进，但进了宫门便又有一乘小轿已正候着。一路紧赶慢赶，远远便听见宫宴上杯觥交错的热闹声响。沈惟下了轿，正正衣冠，深吸一口气，才从偏门进入宴席。
所幸此刻宫宴已经过半，依仗流程都已走完，在座贵人们都酒意正酣、聊兴正浓，场面混乱，倒也没人注意到他姗姗来迟。除了与他熟识的几个同窗，一眼便瞧见了鬼鬼祟祟的沈惟。
宋绶安拿着酒杯“咦”了一声：“那不是沈世子吗？”
赵景逸闻声望去，也面露惊讶：“竟还真是，我们过去问他。”两人刚刚起身，便见沈惟已钻进偏僻角落，与一公子共坐一席。赵景逸立刻看向宋绶安，果然见宋小公子撇撇嘴角，又坐了回去：“罢了，我与顾云起颇不对付，让他俩坐去罢。”
顾云起面容清隽，眉目疏朗，侧头同沈惟说话：“你怎么这会儿功夫才来？偏还坐我的席上，叫那几个瞧见了又心中不悦。”
顾云起，是当朝首辅顾阁老的长子。
但顾阁老是坚定的保皇派，只认嫡长制度的死理，最看不惯三皇子在京中声望远超太子的不义之举。也因此顾云起与三皇子一派素常不和，但与沈惟还算亲切。
沈惟拍拍胸口，压下气喘：“说来话长，席上可有什么奇闻？”他同顾云起说着话，一双眼睛却急切地往皇子堆里寻看，边看边躲——既怕自己瞧不见他，又怕被他瞧见自己。
顾云起略一思索：“奇闻太多，难以详述。但那双白虎，实为王之嘉瑞。皇上见过那么多稀世珍宝，今日见了信王这份献礼，都难得龙颜大悦。”
军队启程时沈惟就提前知道了这事儿，那两只老虎不过是比较稀有的白化病种，因此沈惟很是随意地点点头，又问：“还有呢？”二人的位置离皇子席位实在太远，中间人头攒动，他竟半响都没寻到想见的身影。
白虎都没让他惊奇，顾云起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接着小声说道：“康王来时原本面色阴沉，有些挂脸。但皇上今日开怀，赏了许多人，又称赞了康王，大皇子便高兴不少，都能笑容满面地同信王喝酒了。”
沈惟忙里偷闲与顾云起对视一眼：“称赞他什么？又是提起他在陈留镇压暴民的那件事吗？”
顾云起点点头，正要与他细说，站在皇上座后的总管太监冯敬越众一步，将拂尘甩在手臂上，前方的喧哗顷刻一静。
互相叙话的官员和公子们见状坐回自己位子，信王身旁里三层外三层的谄媚之人也系数退去，终于露出了被围在其中的少年将军。
沈惟心中轰鸣，连人都没看清就被那身影烫了眼睛，一个哆嗦猛地坐正身体，眼观鼻鼻观心，一眼都不敢再看。
皇帝已显醉态，龙袍广袖半搭在扶手上，面上浮着酒意蒸腾的薄红。他抬手虚虚点了点殿下侍立的众人，语调拖得绵长，却字字清晰：
“今日朕实在欢喜。”
他倚着龙椅微微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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