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川留下的那句【活下来以后叫什么,让他自己想】,在北侧低温中心挂了一夜。
H-000没关。
第二天早上,林弥吃完饭才发现他不在线。
这事很少见。最近白门一堆烂账排着队往外冒,H-000几乎全天挂在公共频道里,林弥半夜起来喝水都撞见过他跟归影塔核记录。今天倒稀奇,白门底层权限清理已经开始,他本人却连头像都是灰的。
林弥问M-12:“零号呢?”
【未接入公共频道。】
“休眠了?”
【生命体征正常。】
“那干什么呢?”
【不知道。】
林弥抬头:“你们机械鸟还有不知道的?”
M-12停了一秒:【很多。】
“行,当我没问。”
她本来没准备管。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还能跟几百份意识打交道的人,失联半天总不至于丢。结果中午,第一执行体发来一份工作进度:白门必要意识退出权限正在分批拆除;H-032已经看完神经解剖教材目录,并正式决定“先学三天看看”;昨天申请结束的老人姓名已经刻入图书馆石壁;最早那位明确拒绝保存的女性,则申请查看女儿曾经居住过的南部避难带影像。
所有事情都在往前走。
只有H-000那一栏写着:
【今日暂不参与。】
林弥盯着看了两秒:“谁批准他不参与?”
第一执行体:【本人。】
“他还能给自己批假?”
【当前不存在强制其持续工作的有效规则。】
林弥反应了一会儿,笑了。
“那挺好。”
她没再问。
下午脱锚满二十四小时,M-12终于撤掉她手腕上的监测水膜。林弥第一件事就是出温室城。倒不是急着去东塔,她只是被关了一天,想走远一点。岑昼自然跟上,小蘑菇也想去,被蘑菇长老拦回去晒灯,临走前还很不服气地问为什么岑昼能去。
“他腿长。”林弥说。
小蘑菇低头看自己。
受到了一次无法反驳的打击。
温室城外最近新铺了一段路。交汇带恢复以后,很多过去断掉的旧轨道重新被清出来,路边还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金属板。林弥踩着轨道边缘往前走,岑昼在后面提醒:“右边松了。”
“哪块?”
“下一块。”
林弥故意踩上去。
金属板“哐”一声翘起来。
岑昼:“……”
“确实松了。”
“我提醒过。”
“我验证一下。”
“没有必要。”
“现在有了。”
岑昼低头把那块板重新压好。
林弥蹲在旁边看他:“你以前修路吗?”
“不修。”
“现在怎么什么都干?”
“坏了。”
“坏了就修?”
“能修就修。”
林弥想起北侧那个今天给自己批假的人:“你们执行体以前是不是都没休息这个概念?”
“有待机。”
“那不叫休息。”
“现在知道。”
“谁教的?”
岑昼看她。
林弥:“我?”
“你经常说累。”
“……”
这人越来越会说实话了。
两个人沿着轨道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处废弃信号塔下停下来。这里能看见温室城半边发亮的菌冠,另一边则是很远的东塔。白门最近处于低功率状态,塔顶那层常年不灭的白光已经暗了很多。
林弥坐到一块石头上。
“岑昼。”
“嗯。”
“你觉得零号会取什么名字?”
“不知道。”
“猜。”
“猜不到。”
“随便猜。”
岑昼认真想了几秒:“零号。”
林弥扭头:“这叫没取。”
“他可能继续用。”
“也对。”
她捡了颗小石子扔出去。
“我发现取名字挺麻烦。”
“嗯。”
“你当时怎么选的昼?”
“看见过。”
“在哪?”
“很早以前。”
岑昼说得平淡。那段记忆已经从黑箱里恢复过一部分,他曾经在一次夜间清理任务结束后见过天亮。旧系统把“昼”登记成任务结束提示,后来又拿这个字做白门照明权限。他把那些功能全拆掉,最后还是把这个字留下。
林弥问:“就因为见过?”
“喜欢。”
“你居然会直接说喜欢。”
“为什么不会?”
“以前问你什么,你都先分析有没有必要回答。”
“现在不用。”
林弥笑了笑:“那岑呢?”
“路过一块旧牌子。”
“什么牌子?”
“不记得。”
“就因为看见一个字?”
“嗯。”
“也喜欢?”
“顺眼。”
林弥点头:“行。你这个取名方式挺适合零号。”
“为什么?”
“让他出去转一圈,看到哪个字顺眼就拿回来。”
岑昼居然认真评价:“可以。”
两个人回温室城的时候已经快傍晚。
H-000仍然没上线。
林弥终于有点好奇了。
她给北侧发了一条私人消息。
【还活着?】
过了五分钟。
【活着。】
【干吗呢?】
这次等得更久。
【有事。】
林弥盯着这两个字。
【什么事?】
【私人事务。】
她挑眉。
行。
都会说私人事务了。
林弥把终端收起来,没继续问。
结果到了晚上,H-032主动找她。
“零号是不是坏了?”
“为什么这么问?”
“他今天问我三个问题。”
“什么?”
“我为什么叫H-032。我想不想换。换名字应该看什么。”
林弥一下坐直:“他找你问取名?”
“我觉得是。”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换。”
“为什么?”
“用习惯了。”
“然后呢?”
“他问用习惯是不是喜欢。”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
林弥乐了:“然后?”
“他不说话了。”
“多久?”
“很久。”
H-032明显被烦到了:“他后来又问,名字一定要有意思吗?”
“你怎么回?”
“我说不知道。然后我让他去问你。”
林弥:“你怎么什么都往我这推?”
“你们比较熟。”
“谁跟他比较熟?”
H-032:“你昨天骂了他七次。”
“这跟熟有什么关系?”
“我不熟的人不会让我骂七次。”
林弥居然没法反驳。
“那他后来问我了吗?”
“没有。”
“所以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他还没给我发明天的教材。”
“……”
原来重点在这里。
“我帮你催。”
“好。”
林弥给H-000发消息。
【你学生找你。】
北侧秒回。
【不是我学生。】
【教材没发。】
沉默十秒。
【稍后。】
林弥乐得不行。
【取名字取一天了?】
这次不回了。
她等了一会儿,又发:
【H-032说你问他名字要不要有意义。】
还是不回。
【我的建议是不用。叫得顺口就行。】
一分钟。
【你的名字有意义吗?】
林弥愣了一下。
她还真没认真想过。
“弥”是林知微取的。
旧档案里没有命名说明,沈砚川那九分钟探视记录里也只是叫她弥弥。她小时候问过蘑菇长老,蘑菇长老说名字就是名字,能把她从一群蘑菇里叫出来就够了。
林弥回复:
【不知道。】
想了想又补:
【但我喜欢。】
H-000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他上线了。
名字没变。
公共频道里依旧顶着【H-000】。
林弥看见也没问。白门今天要处理第二批意识告知,二十七份最早的事故回收记录也得重新核验,事情很多,没空围着一个名字打转。
第二批一共三十二人。
其中十九人愿意继续保存,六人暂缓,四人要求进入静默,三人提出结束申请。最棘手的是其中一名工程师。他本人希望结束,可他的意识结构里保留着旧东塔最后一套能源调度经验。
系统自动把他标记为【潜在必要资源】。
标记刚出现,第一执行体直接驳回。
【该判定不得限制本人选择。】
工程师看完还挺意外:“以前这种情况,我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H-000说:“对。”
“那现在呢?”
“你的知识会先询问是否允许复制、整理或教学。你可以拒绝。”
“我允许整理。”
“需要署名吗?”
“要。”
“使用限制?”
工程师想了想:“别拿去修白门。”
林弥问:“为什么?”
“我这辈子最烦这个项目。”
H-000:“你以前给白门供过三年能源。”
“所以才烦。”
“……”
工程师把能源调度资料留了下来,明确限制用途:可用于现有聚居区、低温维生和公共能源系统,不得用于重新启动完整门计划。
失名处登记。
第一执行体确认。
随后,他的结束申请进入最终核验。
林弥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
她仍然会问一句:“还有没有想看的?”
工程师说:“没有。”
“想留话吗?”
“也没有。”
“名字?”
“留着。”
“行。”
十九秒后,意识活动结束。
资料还在。
名字还在。
会的东西也没有跟着全部消失。
林弥忽然理解了林知微当年做的事。
把知识交出去,把自己从“必须存在”里拆出来。
这可能才是白门真正该学会的第一件技术。
当天中午,H-032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零号老师今天讲得很差。】
林弥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不是选了另一个老师?】
【下面那个讲基础。零号今天补接口。】
【哪里差?】
【走神。】
【你骂他。】
【骂了。】
【有用吗?】
【没有。】
林弥决定亲自看看。
H-032的课程是公开旁听模式,只隐藏涉及私人意识结构的内容。她进去的时候,H-000正在讲神经信号如何在复合接口里保持个体边界。
讲得确实不怎么样。
“当两个意识响应频率接近时,首先需要判断来源。如果来源无法确认,应该——”
H-000停了。
H-032:“应该什么?”
“保留。”
“保留什么?”
“边界。”
“怎么保留?”
“……”
H-032:“你又走神。”
H-000:“抱歉。”
林弥憋着笑,没出声。
白门底层那个男人却毫不客气:
【建议今日停课。】
H-000:“我可以继续。”
【你连续三次漏讲关键步骤。】
“我会补。”
【你不适合教学。】
“你以前也说过。”
【现在仍然成立。】
H-032:“那今天放假吗?”
两位老师同时安静。
林弥终于笑出声。
“放吧。”
H-000这才发现她进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应该——’开始。”
“……”
“零号,你今天到底在想什么?”
“没什么。”
H-032:“名字。”
H-000:“……”
“他早上还在查字。”
H-000:“H-032。”
“怎么?”
“下课。”
“哦。”
H-032走得飞快。
林弥笑了半天:“你查字?”
“随便看。”
“看到喜欢的没有?”
“没有。”
“你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我不知道该选什么。”
“那就先别选。”
“……”
H-000看她。
林弥靠在椅子上:“你又不是今天必须办身份登记。”
“北侧低温中心正在重新登记。”
“不能先用H-000?”
“可以。”
“那急什么?”
H-000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再用。”
林弥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句话很轻。
可她听懂了。
H-000这个编号跟了他太久。比沈砚川的身份更久,比白门更久。零号意味着第一个实验对象、第一个接口、第一个失败的门,也是后来所有H系列编号的起点。
他以前觉得无所谓。
现在不想用了。
“那就慢慢想。”林弥说,“也不用非得从字典里找。”
“还能怎么取?”
“什么都行。喜欢的东西,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最后一个不建议直接拿名字。”
“我知道。”
“也可以没意义。”
“嗯。”
“实在不行,让小蘑菇给你取。”
H-000的表情变了。
林弥立刻笑:“开玩笑。”
“不要。”
“它会取什么?零菇?”
“林弥。”
“零蛋?”
“……”
“零——”
H-000切断了通讯。
林弥笑得趴在桌上。
晚上她把这事讲给岑昼听。
岑昼评价:“零蛋不好。”
“我当然知道不好。”
“零菇也不好。”
“我随口说的。”
“可以不从零开始。”
林弥抬头。
“什么意思?”
“他一直在零后面找。”
“你怎么知道?”
“H-032发了查询记录。”
林弥打开一看。
还真是。
H-000这两天查过的字几乎都跟“零”“初”“始”“一”有关。
他想换名字,又还在围着零号打转。
林弥看了一会儿:“要不要提醒他?”
“可以。”
“你提醒。”
“为什么我?”
“你有经验。”
岑昼没有拒绝。
半小时后,H-000收到一条来自岑昼的私人消息。
【不用从旧名字里找新名字。】
H-000回复:
【知道。】
岑昼:
【你还在找。】
那边没声了。
林弥坐旁边看得直乐:“你说话有时候真烦。”
“有用吗?”
“有。”
第二天,H-000真的没再查那些字。
他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这一次不是待在北侧。
他出来了。
低温中心的大门十七年来第一次为他本人打开。没有转移,没有维修,也不是被系统送去别的接口。
他只是想出去走走。
这事惊动了所有人。
M-12问他需要护送吗。
“不需要。”
蓝潮站问要不要给他准备水。
“需要。”
交汇带问目的地。
“不知道。”
交汇带停了一下。
然后回复:
【不知道去哪,也可以先离开。】
这是阿慢那条运输原则后来被交汇带收进公共通行规则的。
H-000看了很久。
“好。”
他离开北侧。
没有用沈砚川的通行身份。
临时身份栏里只写:
【H-000。】
【自主出行。】
他走了整整一天。
林弥没问他去哪。
傍晚,他发来一张照片。
很普通。
废墟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