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东塔把他的名字,登记给了另一个人。】
林弥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问“那个人是谁”,也没去猜那个死在黑雪日前的人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L-07肯主动开口已经很难,她现在的表达仍靠极弱的意识响应一点点转成文字,刚才那几句话之间隔得越来越久,继续追着问,很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
所以林弥先问了最实际的:“你允许我查这件事吗?”
过了十几秒,L-07回应。
【允许查名字转移。】
“能查你的身份吗?”
【不能。】
“行。”
“能查林知微和那个人的关系?”
这一次停得更久。
【可以。】
“能查他是不是我的遗传来源?”
【可以。】
林弥一项项问,L-07一项项答。最后她把授权范围发给第四执行体,只多了一句:“别顺着记录把L-07挖出来。”
阿留回复:【明白。】
私密通道关闭以后,林弥还坐在原处。温室城已经入夜,屋外的菌灯从窗沿照进来,小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伞盖歪在她脚边。岑昼坐在门口修一枚旧接口,没问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林弥抬头:“你不问?”
“你会说吗?”
“会。”
岑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林弥把L-07刚才告诉她的内容原样转给他。说完,她自己先皱了皱眉:“我现在比较在意一件事。”
“名字为什么能转移。”
“对。”
一个人的姓名可以被删,可以被污染,可以被拿去当权限,这些他们都见过。可“登记给另一个人”不一样。名字不是衣服,系统里改一栏也不会让两个人真的变成同一个。
岑昼说:“可能转移的是身份。”
林弥点头:“我也这么想。”
如果是身份,就麻烦得多。
旧人类社会里,名字从来不只是一种称呼。医疗、通行、财产、工作、家庭关系,全挂在身份记录上。一个死人被抹掉死亡记录,再把身份交给另一个活人,意味着后者可以带着他的名字继续存在。
至于原来那个人——
会在系统里彻底消失。
第四执行体的检索比预计慢。旧东塔的人口库损坏严重,姓名转移本身又显然被刻意遮过。阿留先找到三份重复编号,再顺着编号摸到一条黑雪日前的紧急身份修复通道。
【用途:重要人员撤离期间身份替换。】
林弥看完说明:“原本是干什么的?”
H-000已经被拉进频道。他今天被迫补了一整天旧账,声音听着比昨天还累:“给需要隐匿的人换身份。战争后期很多研究人员被不同组织追踪,原身份不能继续使用,就从已经死亡、没有近亲属的身份库里临时调取一个。”
“死者同意吗?”
“早期要求生前授权。”
“后期呢?”
H-000不说话。
林弥懂了:“又把授权省了。”
“紧急时期。”
“你少说这四个字。”
“我只是在说明背景。”
“每次你们说紧急,后面都跟着一堆二十年收不完的账。”
H-000居然没反驳。
阿留继续恢复。
这条身份替换通道在黑雪日前已经使用过四百多次。大部分属于短期伪装,撤离完成后会恢复原身份。可其中有十九次没有恢复。
林弥父亲的名字,就在十九次里面。
她第一次在完整档案里看到那个名字。
【沈砚川。】
三个很普通的字。
没有雷声,也没有什么血缘认证突然跳出来。林弥只是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
岑昼问:“要继续吗?”
“继续。”
阿留先做遗传信息核验。
旧档案里还保存着沈砚川的医疗样本,与林弥当前基因记录存在明确一级亲缘关系。M-12又独立复核一次,结果相同。
【生物学父系来源:高度支持。】
林弥靠在椅背上:“哦。”
岑昼看她。
“你这什么表情?”
“没有。”
“我又不会哭。”
“嗯。”
“你这个嗯听着很像觉得我会。”
“没有。”
林弥盯了他两秒,决定不跟他计较。
她重新看沈砚川的档案。
三十二岁,旧东塔外围工程组成员,负责能源与低温设施维护。他不是H系列研究者,也不在白门核心团队。林知微和他的关系记录很少,两人没有婚姻登记,只有共同居住记录和几次紧急联系人修改。
林弥看到这里:“没结婚?”
H-000:“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认识林知微吗?”
“认识她不等于知道她所有私事。”
“难得你有边界感。”
“……”
归影塔又恢复出一张旧照片。
不属于实验档案。
更像某次维修后随手拍的。
林知微坐在一台拆开的温控机上,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嘴里咬着一根没拆包装的营养棒。旁边男人蹲着修线路,只露出半张侧脸,手上全是黑灰。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你再把实验室暖气弄坏,我就收维修费。——沈】
下面另一种笔迹回了一句:
【你先把上个月修坏的门赔了。——林】
林弥看了半天。
“他们俩谈恋爱就这样?”
H-000:“我说了我不知道。”
“看着不像特别浪漫。”
岑昼:“什么算浪漫?”
林弥转头:“你先别学这个。”
“为什么?”
“目前用不上。”
“以后可能用?”
“岑昼。”
“嗯。”
“闭嘴。”
“好。”
她把照片保存进私人档案。
没有放公共库。
后面的记录逐渐完整起来。
林知微怀孕后,沈砚川曾经连续三次申请调离东塔,都被拒绝。第四次,他申请的是林知微单独调离。
理由写得很简单:
【孕期不适合继续参与高风险接口工作。】
申请被林知微本人退回。
备注:
【我的工作我自己判断。】
林弥:“……”
她现在有点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没结婚了。
下一份是沈砚川回复:
【行。那至少别再夜班。】
林知微:
【你先别连续值三个维修班。】
再下一页,两个人都没做到。
林弥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才继续往后看。
沈砚川真正进入东塔核心记录,是林弥出生前五个月。
他在一次低温设备维修中发现,H-001编号被重新启用。
当时林知微还没有公开怀孕信息。
沈砚川顺着设备调用查到H系列新的生命维持需求,直接闯进伦理管理层,要求删除H-001预登记。
申请当然没通过。
他随后做了第二件事。
偷走了H-001最早的一份遗传适配报告。
“所以我的父系来源一直查不到。”林弥说。
H-000点头:“应该是他删了。”
“为什么不连林知微的一起删?”
“她的资料已经进入H系列旧库,删不干净。他的还没有。”
“他想让东塔以为我是匿名供体计划?”
“至少让系统无法确认完整血缘来源。”
这招没能阻止H-001计划,却拖慢了东塔对林弥的遗传建模。
三个月。
林弥看着那段时间。
三个月听起来不长,可就是那三个月里,林知微完成了第一版脱锚方案,也开始联系东塔外的新生群落。
沈砚川则负责另一件事。
给她找路。
旧维修通道、废弃能源井、地下低温管线,他一条条标出来,最后拼成一条从东塔到生态区的路线。
林弥心里一动。
“黑雪日那张图。”
岑昼也认出来了。
当年林知微交给第七执行体、让他带着婴儿林弥逃出去的手绘路线,并不完全是她画的。
底图来自沈砚川。
林弥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完全吻合。
只有最后一段进入生态区的路线,是林知微后来补的。
“他知道我要被送走?”
“知道。”H-000说。
“他见过我吗?”
这次查了很久。
没有照片。
没有探视记录。
林弥出生以后,沈砚川只进入过一次产后观察区,停留九分钟。那九分钟的影像被清除了。
“就一次?”
“能查到的一次。”
“九分钟。”
“嗯。”
林弥盯着那个数字,突然有点想笑:“他是不是挺忙?”
H-000没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问题不在忙。
沈砚川当时已经被监控。
他偷遗传报告、改设备调用、画撤离路线,东塔不可能一直没发现。
林弥出生后第十二天,他被暂停工程权限。
第二十天,限制离开东塔。
第二十七天,死亡。
死亡原因:
【低温能源层事故。】
“事故记录。”
阿留调出。
损坏。
“维修记录。”
损坏。
“现场名单。”
损坏。
“遗体确认?”
没有。
林弥抬眼:“什么都没有?”
【存在死亡结论,无原始证明。】
“那L-07为什么说他死了?”
没人能回答。
林弥没有急着推翻死亡结论。L-07既然明确说沈砚川死了,她目前更愿意把“死亡”当作已知事实。真正有问题的是死后发生了什么。
阿留继续往下。
沈砚川死亡三小时后,他的身份状态从【死亡待确认】被改回【存活】。
七小时后,身份绑定设备更换。
十小时后,生物识别模板被覆盖。
第二天早上,一个人使用“沈砚川”的身份离开东塔。
林弥盯着那条记录。
“去哪?”
【北侧低温保存中心。】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转向H-000。
北侧。
低温保存。
正是H-000现在躺着的地方。
H-000的脸色也变了:“不是我。”
林弥没说是他:“查。”
身份使用记录继续恢复。
那个“沈砚川”进入低温中心后,没有离开记录。
此后十七年,身份一直保持活动状态。
医疗资源调用。
能源配额。
休眠舱维护。
意识接口占用。
所有项目都挂在沈砚川名下。
林弥慢慢坐直。
“零号。”
H-000已经在查自己的休眠舱。
几秒后,他的表情彻底僵住。
【当前低温维持账户:沈砚川。】
温室城里静得连小蘑菇翻身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弥看着H-000。
H-000也看着那三个字。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我一直以为维持账户是匿名资源池。”
“你没有查过?”
“低温状态下我看不到底层结算身份。醒来以后也没必要查。”
“所以有人拿一个死人的身份养了你十七年。”
“对。”
“谁改的?”
“正在查。”
第一执行体忽然接入。
【不止维持账户。】
它把H-000当前身份结构全部拆开。
H-000这个编号只能用于实验与白门系统,无法作为旧人类社会身份存在。黑雪日后,旧人口系统仍运行过很长时间,北侧低温中心需要一个合法的活人身份才能持续领取能源、医疗和维护资源。
于是有人给H-000套了一层身份。
沈砚川。
不是名字写在他脸上。
不是所有人都叫他沈砚川。
可在旧系统眼里,过去十七年,H-000一直是沈砚川。
林弥忽然明白L-07为什么说“名字登记给了另一个人”。
“能撤吗?”
H-000说:“现在可以。”
“那撤。”
“等等。”
第一执行体阻止了操作。
【存在关联风险。】
“什么风险?”
【沈砚川身份当前绑定北侧低温中心总能源节点。直接注销可能导致休眠区断电。】
林弥闭上眼。
她就知道。
旧人类特别擅长把不该绑在一起的东西绑到死。
“先迁能源权限。”
交汇带接入:“可以迁。”
“多久?”
“两个小时。”
“迁。”
H-000却没有立刻同意。
林弥看他:“怎么?”
“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沈砚川身份承担的不只是能源账户呢?”
“什么意思?”
H-000把自己意识结构最外层打开。
那里面有一层他们以前一直认为属于低温中心的身份保护协议。因为不涉及意识核心,之前没人仔细查过。
现在把它和沈砚川的身份记录对上以后,完全一致。
【紧急身份保护。】
【身份主体死亡后,允许合法替换者继承其通行、医疗、能源与撤离资格。】
林弥看完:“所以你是合法替换者?”
“系统意义上,是。”
“谁批准的?”
阿留正在恢复。
审批人被删过三次。
第一次恢复,只出来一个姓。
【林。】
林弥心口一跳。
第二次恢复。
【林知——】
H-000突然说:“停。”
林弥看他。
“为什么?”
“先确认。”
“确认什么?”
H-000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是她,你准备怎么办?”
林弥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林知微可能把沈砚川的身份给了我。”
“所以?”
“那是你父亲的名字。”
“我知道。”
“她用他的身份保了我。”
“我也看见了。”
H-000盯着她,像是在等愤怒。
林弥反而皱眉:“你为什么一副准备挨骂的样子?”
“因为——”
“名字是他的吗?”
“是。”
“那该问他愿不愿意。”
“他死了。”
“有生前记录就查记录。没有就登记无法确认。林知微有没有权替他给,你有没有权继续用,这是两件事。”
H-000没说话。
“跟我是他女儿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被拿走了?”
林弥愣了一下。
她终于听懂H-000在问什么。
父亲的名字。
被另一个人用了十七年。
按很多旧故事的写法,她现在应该觉得某种东西被抢走了。
可林弥认真想了想。
“没有。”
“为什么?”
“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他叫什么。”
她低头看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沈砚川蹲在坏掉的温控机旁边,手上都是灰。林知微坐在旁边,拿他的维修费开玩笑。
“我跟他的关系又不靠这三个字证明。”
H-000很久没说话。
林弥继续:“而且你也没把自己当沈砚川。”
“没有。”
“那就查谁给你的。该还的还,该留档的留档。”
“如果身份一撤,我的低温结构可能要重新登记。”
“那就登记H-000。”
“那是实验编号。”
林弥看他:“你没有名字?”
H-000怔住。
这一下是真怔住。
林弥也愣了:“你不会真没有吧?”
公共频道突然陷入一种非常诡异的安静。
岑昼抬眼。
M-12停止了数据滚动。
连第一执行体都没说话。
林弥慢慢坐直:“零号。”
“嗯。”
“你原来的名字呢?”
“删除了。”
“为什么?”
“进入H系列以后,我自己删的。”
“后来没取?”
“没有必要。”
“你刚才还在教别人名字不能乱动。”
“那是别人的。”
“你自己就可以一直顶着编号?”
“习惯了。”
林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H-000似乎预判到她要说什么:“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现在非常是。”
“先处理沈砚川身份。”
“迁权限要两个小时,正好。”
“林弥。”
“你别叫我。”
岑昼忽然开口:“她会一直问。”
H-000看他。
“我知道。”
“回答比较快。”
林弥转头:“你怎么突然站我这边?”
“经验。”
“……”
H-000闭了闭眼。
“我以前有名字。”
“什么?”
“不想用。”
“行,那不问。”
林弥答应得太快,他反而睁眼看她。
“你不追问?”
“你都说不想用了,我追什么。”
“那你刚才——”
“我问你现在有没有。”
“没有。”
“想不想要?”
H-000沉默。
林弥等着。
这一次没有系统替他判断“沉默等于拒绝”,也没人帮他选。
过了很久,他说:“暂时不知道。”
“那就先零号。”
“嗯。”
“什么时候想取自己取。”
“嗯。”
林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教H-032的时候别让人家知道老师连名字都没想好。”
“我不是他老师。”
白门底层那个男人立刻发来:
【他确实不是。】
H-000:“你能不能继续处理自己的权限?”
【正在处理。】
“那少插话。”
【可以。】
“……”
林弥彻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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