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王世充,字行满,本姓支,西域月支人,先祖迁居新丰。祖父支颓耨早亡,父亲支收随母改嫁霸城王氏,方才改姓为王,后来官至汴州长史。我生来卷发,声如豺鸣,世人初见我形貌,便常心生戒备。年少之时,博览经史,尤爱研读兵法、龟策推步之术,熟习律令条文,长于言辞辩论。但凡与人辩驳,纵然道理站不住脚,我亦能巧言铺陈,旁人明明知我说辞不妥,却难以将我驳倒。我这一生,起于隋廷小吏,受炀帝重用,镇守东都,击破瓦岗,于洛阳称帝,立国号郑,最终困守孤城,兵败降唐,身死于流放途中。后世史书多将我写作狡诈奸伪之徒,可是乱世浮沉之中,我的抉择、挣扎与无奈,少有人细细体察。
开皇年间,我凭借军功授仪同,迁兵部员外郎。我熟稔刑律条文,执掌案牍之时,懂得舞弄文法,随意权衡轻重,以此笼络人心。凡有囚徒在狱,若是可以宽宥,我便想方设法徇法释放,让受恩之人感念我的恩德。彼时天下尚安,我便知晓,官吏手中的法度,既是约束百姓的工具,也是积蓄人心的手段。
及至大业年间,我累迁江都郡丞,兼领江都宫监。炀帝屡次巡幸江都,我最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主心意。我修葺江都行宫池台,搜寻四方珍宝、奇玩,随时进献,顺着炀帝心意奏事,每一次觐见,总能令龙颜大悦。我深知隋室根基渐渐动摇,便暗中结交江淮豪杰,收容亡命壮士,广施私恩,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
大业九年,杨玄感起兵叛乱,江南朱燮、管崇聚众十余万响应,朝廷派遣吐万绪、鱼俱罗率军征讨,久战不能平定。朝廷命我领兵出战,我就地招募新兵,挑选江淮劲勇,接连数次大战,击破叛军,斩杀朱燮、管崇。经此一战,炀帝愈发信任我,将江淮兵马交付于我。大业十一年,突厥围困炀帝于雁门,我率领江都兵马千里驰援,昼夜不解甲胄,奔赴前线。炀帝感念我的忠勤,自此对我更加倚重,命我领兵北上,奔赴东都洛阳,镇守中原腹地。
我抵达洛阳之后,眼见天下烽烟四起,各地义军此起彼伏,李密率领瓦岗大军,猛攻洛口,威逼东都。洛阳乃是大隋东都,百官家眷云集于此,城池坚固,粮草储备丰厚,只是守兵疲弱,人心惶惶。炀帝身在江都,远隔千里,难以遥控中原战局。我在洛阳整顿兵马,数次出城与李密交战,互有胜负。
大业十四年,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兵变,弑杀隋炀帝。噩耗传至洛阳,元文都、卢楚、皇甫无逸一众大臣,拥立越王杨侗登基,便是皇泰帝,拜我为郑国公,与诸位大臣一同辅政。元文都等人心中忌惮李密,商议招降李密,令其出兵攻打宇文化及,借义军之手除去宇文化及,再伺机图谋李密。我心中极不赞同此策,李密手握数十万瓦岗雄兵,此人野心勃勃,一旦击破宇文化及,兵势更强,到时候谁还能制约他?可元文都等人执意而行,皇泰帝下诏招抚李密,李密接受册封,调转全军迎战宇文化及。
童山血战,李密惨胜,瓦岗精锐死伤惨重,士卒疲惫不堪。我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整顿洛阳城内的精兵,挑选两万劲卒,主动出兵,在邙山与李密决战。彼时瓦岗军大战之后,人马疲敝,内部派系不和。两军对阵,我预先安排军士伪装成李密降卒,混入瓦岗军中扰乱军心,一战大破瓦岗主力。李密大军全线溃散,数十万瓦岗土崩瓦解。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单雄信、裴仁基等一众名将,尽数归降于我。昔日威震中原的瓦岗,一朝覆灭,河南各郡县纷纷归附,我的势力瞬间扩张至整个中原大地。
击败李密之后,我在东都权倾朝野,皇泰帝杨侗形同虚设。朝中元文都、卢楚等人忌惮我的兵权,密谋除去我。我察觉阴谋,抢先发动兵变,诛杀元文都、卢楚,独揽洛阳军政大权,皇泰朝廷,政令尽出于我之手。属下文武百官,纷纷劝我登基称帝。起初我尚有犹豫,可环顾天下,隋室已经分崩离析,关中李渊已然称帝,河北窦建德自立夏王,四方割据,天下再无共主。
皇泰二年四月,我逼迫皇泰帝禅位,登基称帝,国号郑,年号开明。登基之初,我一心想要收拢人心。我时常走出宫门,前往洛阳街头,亲自倾听百姓诉冤,处理民间讼事,宣称凡是政事,皆可当面奏报。可帝王治国,并非仅凭街头问政就能安定天下。我立国之后,根基本就不稳,麾下文武派系繁杂,有隋朝旧臣,有瓦岗降将,人心本就难以统一。
不久,裴仁基、裴行俨父子密谋发动政变,想要刺杀我,重立杨侗。事机泄露,我诛杀裴氏一族。此事之后,我心中猜忌日重,对文武百官处处提防,但凡有一丝嫌疑,便严加审讯,洛阳城内人人自危。为绝后患,我派人毒杀皇泰帝杨侗。杨侗临死前焚香礼佛,诅咒我:愿从今以后,再也不要生于帝王之家。这件事,成了我一生难以抹去的污点。消息传开,天下人皆指责我弑主篡国,不少原本愿意归附我的郡县,由此心生背离。
我虽占据河南,坐拥洛阳坚城,麾下猛将如云,可我新收的瓦岗诸将,心中本就与我存有隔阂。秦叔宝、程咬金等人,见我猜忌寡恩,不愿长久屈身于我,寻机离开洛阳,投奔秦王李世民。罗士信后来也弃我而去,归附李唐。名将接连出走,郑国的力量一点点被削弱。
武德三年七月,秦王李世民率领唐军东征,大举讨伐郑国。唐军势如破竹,河南各州县城池,接连失守,州县官吏纷纷献城归降。短短数月之间,洛阳外围据点尽数被唐军拔除,我困守洛阳孤城,与外界隔绝。李世民步步紧逼,围困洛阳,深挖壕沟,筑起壁垒,将洛阳团团围住。我数次领兵出城决战,却屡屡被唐军击败,再也无法打破包围。
围城日久,洛阳城中粮草耗尽,饥馑蔓延,百姓无粮可食,城中饿殍遍地,百姓饿死无数,城内人口锐减。我困守孤城,无计可施,只能派遣使者奔赴河北,向夏王窦建德求援。窦建德感念唇亡齿寒,倘若洛阳陷落,下一个便轮到河北大夏,于是亲率十余万大军南下,前来援救我。我听闻援军将至,心中稍稍安定,期盼窦建德大军到来,内外夹击,击破唐军。
可虎牢一战,窦建德大军被秦王李世民击溃,窦建德本人被生擒。消息传至洛阳,全城震动,守军斗志彻底崩塌。我登上城楼,遥望城外唐军,知道大势已去。城中将士不断有人出城投降,人心彻底溃散。我召集文武,商议突围,想要冲出重围,奔赴襄阳,投奔我侄子王世辩。可麾下诸将都认为,军心已经瓦解,再无突围之力。
武德四年五月,我打开洛阳城门,出城投降。见到秦王李世民,李世民责问我,为何抗拒王师,久战不降。我叩首请罪,对秦王言道:我的罪过,确实万死难赎,只是秦王曾经许诺保全我的性命。李世民将我押往长安,面见唐高祖李渊。李渊历数我的罪状,想要将我处死,我再次提起秦王许诺免死之事,李渊这才赦免我的死罪,将我贬为庶人,连同族人流放巴蜀。
我本以为,保住性命,便可远赴蜀地,安稳度过余生。可在雍州廨舍暂住之时,定州刺史独孤修德前来。独孤修德的父亲独孤机,昔日在洛阳为官,因密谋归唐,被我诛杀。他怀恨在心,趁此机会,闯入居所,将我与兄长王世惲一并斩杀。我一生跌宕,不曾死于战场,却最终死于仇家私怨。我的其余子弟,在流放途中,也被朝廷以谋逆罪名尽数诛杀,王氏一族就此覆灭。
回望我的一生,我本西域支氏后裔,生于边裔,凭借才学、辩术与军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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