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澄江。
上午。客栈。收拾东西。
格里高尔把电脑、信号探测器、三管忆河水样——塞进双肩包。帽子——灰色的那顶已经脏了。他换了一顶——黑色的。
"——三顶帽子——两顶脏了。"沈知意说。
"——嗯。出差——费帽子。"
阿九在收拾画本。五幅画。她把画按顺序排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一幅:桥。水。水里的纹。
第二幅:水下石室。灯。小长尾巴人。
第三幅:地下河。影子。发光的人。
第四幅:仓库。火。穿制服的人。水下的影子。
第五幅——
第五幅是今天早上画的。沈知意没见过。
一列火车。车窗里——五个人。比上次北京回来阿九画的——多了一个人。多了——殷红。
窗外——有水。不是田野。是河。河里——有灯。
"——阿九——第五幅——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
"——天没亮——你就醒了?"
"——嗯。河——叫我了。"
"——河——叫你?"
"——嗯。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下面——拍水面。噗通。噗通。"
沈知意看着画。五个小人。一个戴帽子(格里高尔)。一个戴墨镜(殷红)。一个拿杯子(白夜)。一个最小站最后面(阿九自己)。还有一个——站在中间——不高不矮。
沈知意。
阿九——把她画进去了。
第一次。
北京回来——阿九画了四个小人。没有沈知意。
这次——五个。有她。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摸了摸阿九的头。阿九的耳朵——在头发下面动了一下。
"——走吧。该出发了。"
——
退房。客栈老板娘——站在门口。
"——这么快就走了?不多住两天?"
"——不了。该回去了。"白夜说。
"——那——下次来——还住这儿。我给你们留临河的房。"
"——好。"
老板娘看着他们走。五个人。一个戴帽子背大包。一个戴墨镜拎猫包。一个拿搪瓷杯。一个背小书包。一个——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门口的老樟树。
是阿九。
"——沈知意姐姐。"
"——嗯?"
"——樟树——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下次来——我还在这儿。'"
沈知意笑了。
"——好。下次来——我们还住这儿。"
——
澄江站。中午的火车。
候车厅。人不多。
白夜去买票。五张。下午一点。
沈知意坐在候车椅上。殷红旁边。猫包在殷红脚边。阿生——安静。
殷红——今天气色好了。不是——白天的那种虚弱的"好"。是真的——好。皮肤——不那么白了。有了一点——血色。眼角——不那么沉了。像——一幅画被擦掉了灰。
忆河。种子冲走了。根——在慢慢长。
三百年。终于——不痛了。
"——殷红。"
"——嗯。"
"——回去之后——印记——还会痛吗?"
"——不会了。种子没了。根——是自己的。根在长——不痛。像——伤口结痂。痒。但不痛。"
"——白夜——还需要调频吗?"
"——不用了。种子没了——频率——稳定了。白夜——不用再——贴着我的手腕。"
沈知意想了一下。
"——白夜——会松一口气吧。"
殷红——看了她一眼。墨镜后面——看不清。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会松气。他——只会——换一件事——继续操心。"
沈知意笑了。对。白夜——就是这样。一件事完了——下一件事。永远——在操心。
"——殷红——阿生——怎么样?第一次出远门。"
殷红低头看了一眼猫包。阿生——蜷在里面。眼睛闭着。但耳朵——在动。一直在——听。
"——它——很兴奋。昨晚——在客栈院子里——抓了一只蟑螂。三百年——没抓过南方的蟑螂。"
"——南方的蟑螂——大。"
"——嗯。它——追了五分钟。没追上。后来——放弃了。趴在桂花树下——喘气。"
沈知意笑了。殷红——也笑了一下。第三次。
"——它——老了。三百年的猫。跑不动了。但——它想——试。"
"——试什么?"
"——试——活着的感觉。出门。抓蟑螂。闻新味道。听新声音。它——三百年——在城里转。没出过远门。这次——出来——它——开心。"
沈知意看了一眼猫包里的阿生。黑猫。暗红眼睛——睁开了。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
打了个呼噜。
嗡——嗡——嗡——
——
格里高尔坐在旁边。电脑——开着。最后整理一遍澄江的信息感知记录。
"——格里高尔。澄江——跟北京——跟我们城市——信息场——分别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推了推帽檐。黑色那顶。三指。
"——北京——信息像海。堆着。溢出来。你——站在里面——被淹没。需要——找到能站的地方。"
"——我们的城市——信息像池塘。静。薄。能看到底。但——东西不多。"
"——澄江——信息像河。流着。不停。你——不能站着不动。得——跟着走。你看到的——永远只是——这一秒的。下一秒——新的来了。旧的——走了。"
"——三个地方——三种信息场。但——暗潮——在三种里面——都有据点。"
"——对。暗潮——不在乎信息场是什么形态。他们——有技术——能在任何信息场里——操作。"
"——但他们——最在意的是——澄江。因为——忆河。"
"——对。忆河——是——所有信息场的——源头。所有信息——最终——都会流进水。流进河。流进——忆河。忆河——是——信息的——墓地。也是——摇篮。"
"——墓地?"
"——被冲走的东西——在忆河里——变成影子。流着。不消散。像——墓地。但——新的记忆——也在流进来。像——摇篮。"
"——暗潮——取走了三百年的记忆。等于——从墓地和摇篮里——偷走了东西。"
"——对。他们——偷走的——不只是记忆。是——三百年的——存在。那些被冲走的影子——本来——在忆河里——还有一丝痕迹。被取走后——连痕迹——都没了。"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
"——暗潮——在抹掉存在。真名。血脉。记忆。存在。一层一层——往上抹。"
"——对。"
"——白夜——在让人看到。真名。血脉。记忆。存在。一层一层——往回找。"
"——对。"
"——这就是——战争。"
"——嗯。不是刀的战争。是——存在和虚无的——战争。"
——
火车来了。检票。上车。
五个人。同一排。白夜靠窗。沈知意旁边。格里高尔和殷红对面。阿九坐在格里高尔旁边——靠过道。猫包——在殷红脚边。
火车启动。澄江——往后退。
河。桥。白墙。灰瓦。老樟树。石板路。洗衣服的人。刷牙的人。做太极的老人。
然后——田野。水稻。荷塘。
然后——丘陵。树。隧道。暗。
然后——平原。熟悉的平原。她的城市——在前面。
阿九趴在窗户上。跟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反了。
来的时候——窗外从平原变成水网。绿越来越多。河越来越多。
回去——反着来。水网变平原。河变田。绿——少了。
"——沈知意姐姐。"
"——嗯?"
"——澄江的水——在跟我告别。"
"——你怎么知道?"
"——感觉。水——在后面——流。越流越远。但——还在流。"
沈知意看着窗外。绿。稻田。水渠。没有河了。但她——信阿九。
水——在流。在后面。在远处。在地下。
也许——一直流到——她们的城市。流到——护城河。流到——许明远的老柳树底下。
水——都是连着的。
"——沈知意姐姐。"
"——嗯?"
"——我——想柳眠奶奶了。"
"——我们刚走——你就想她了?"
"——嗯。她——好暖。水里的灯——也好暖。我——喜欢暖的地方。"
沈知意摸了摸阿九的头。阿九的耳朵——在头发下面动了动。
"——我们——下次还会来吗?"
"——也许。如果——有需要。"
"——那——柳眠奶奶——会等我们吗?"
"——她——等了四百年。不差——这一回。"
阿九——笑了。很小的笑。嘴角的弧度——像——一弯月牙。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蜡笔和画本。开始画。
第五幅画。
沈知意——没打扰她。看窗外。
——
火车上。白夜在翻陆伯衡的黑皮笔记本。
沈知意看了一眼。
白夜翻到一页。停了。
"——沈知意。你听。"
他念出来:
"——2012年4月。赴澄江。访柳眠。柳眠言:'忆河之中——有二影。一明一暗。明者——白泽之影。暗者——无名之影。二影——本为一体。万灵复苏时——分裂。明者——留。暗者——去。去者——不甘。欲归。归之法——非力可成。需——抹掉明者之存在。取而代之。此——暗潮之根也。'"
沈知意——听完了。
安静了很久。
火车。轰隆。轰隆。
"——白夜。"
"——嗯。"
"——柳眠说的——'明者——白泽之影'。白泽——是你。"
白夜没说话。
"——'暗者——无名之影'。暗潮的——第四种技术。那个——让人看不到的存在。"
白夜——还是没说话。
"——你们——本为一体。万灵复苏时——分裂。你是——明的那一半。暗潮——是——暗的那一半。"
白夜——合上笔记本。
"——柳眠——在澄江等了四百年。等的——不是殷红。等的是——你。她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
"——她——怎么知道?"
"——因为——暗的那一半——在动。暗潮——在加速。明的那一半——也会——感应到。你——感应到了。所以——你来了。"
"——周衍之说——'陈维是一条线。拉下去——会拉到不该拉的地方。'那个'不该拉的地方'——是——"
"——是我。"
火车。轰隆。轰隆。
沈知意——看着白夜。
他握着搪瓷杯。旧的那顶。字——看不清了。只剩"服务"的轮廓。
"——白夜。你不怕吗?"
"——怕。"
"——但你——还在做。"
"——对。怕——也得做。暗的那一半——在抹掉存在。真名。血脉。记忆。如果——我不做——所有被抹掉的东西——都回不来。"
"——你——一个人?"
"——不是。"白夜看了一眼——对面的殷红。殷红闭着眼。但——没睡。猫包里的阿生——也没睡。
看了一眼——旁边的格里高尔。格里高尔在看电脑。帽檐——三指。
看了一眼——对面的阿九。阿九在画画。蜡笔。绿色。火车。
"——不是一个人。"
沈知意——没再说了。
她翻开笔记本。写——
澄江。第五天。归途。
1. 殷红印记修复——忆河冲走三颗种子(三百年前假官员所种)。根在恢复。不再需要白夜调频。
2. 暗潮澄江据点——七号仓库(已注销公司)。八号仓库(管理局许正阳信息覆盖)。地下室——忆河入口。
3. 澄江分局社区科许正阳——从我们城市调来。"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发配。"知道忆河。在保护忆河入口。不信任外来者。巡查记录造假。
4. 第四种技术——暗潮核心技术。与白夜的存在级威压——一体两面。白泽=让人看到。暗潮=让人看不到。万灵复苏时——分裂。明者留。暗者去。暗者欲归——需抹掉明者存在。此为暗潮之根。
5. 暗潮用载玻片提取忆河三百年记忆——存储非人类信息。16000片=一座图书馆。
6. 忆河使用会被暗潮感知——暗潮知道第七科来过澄江。
7. 阿九感知天赋成长——五幅画记录澄江之行。第五幅:火车五人(第一次画了沈知意)。
8. 殷红笑了两次。三百年第一次不痛。
写完。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看窗外。
平原。熟悉的平原。快到家了。
"——白夜。"
"——嗯。"
"——第七科不是武器。是——灯。"
白夜——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笑了。很淡。但——是真的。
"——你——懂了。"
"——嗯。"
"——比我——早懂了。我——用了三百年。你——用了一个月。"
"——不是我懂了。是——殷红——告诉我的。"
白夜——看了一眼殷红。殷红——还是闭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
下午五点。到站。
出了站——林小狸的车。
"——回来了!!!"林小狸摇下车窗。"快上车!殷红姐气色好多了!阿九你长高了没有?猫——猫也回来了!"
上了车。林小狸开车。
陆远坐副驾。回头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哥。爷爷——今天醒了。"
"——嗯?"
"——醒了——十分钟。说了两个字。"
"——什么?"
陆远——停了一下。
"——'南边'。"
车里安静了。
林小狸——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她不知道全部的事。但她知道——"南边"——意味着什么。
白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很淡。
"——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
"——银杏。他在院子里种的银杏。银杏——是他的天线。他'沉'的时候——银杏替他——听。他听到了——忆河的水声。"
"——忆河——在澄江。银杏——在我们城市。他——怎么听到?"
"——水——都是连着的。殷红说过——这里的水是活的。活的水——流到哪儿——都连着。忆河——护城河——地下水——都连着。银杏的根——扎到地下水。地下水——连着——忆河。"
沈知意——想起来了。阿九在火车上说——"澄江的水——在跟我告别。"
水——都是连着的。
澄江。他们的城市。北京。每一条河。每一片水。
都——连着。
陆伯衡——在沉睡中。通过一棵银杏树。通过地下水。听到了——忆河的水声。
听到了——第七科——在南边。在做——他十五年前做不到的事。
"——他醒了十分钟。就说了两个字。然后——又睡了。"陆远说。"——但——他说'南边'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他在笑。"白夜说。
"——嗯。"
"——十五年了。他——终于——等到了。"
车里又安静了。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家走。
"——还有一件事。"陆远说。"——老秦——来过。"
"——老秦?"
"——昨天来的。拿了一个信封。说是——给你的。"
"——信封?"
"——他说——'陆伯衡留给白夜的最后一封信。我替他——保管了十五年。现在——该还了。'"
白夜——
他的手——在搪瓷杯上停了。
"——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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