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和沈知意去澄江分局。
早上八点。殷红在客栈休息——昨天忆河消耗太大，白夜让她睡到自然醒。格里高尔留在客栈分析水样。阿九——白夜让她跟格里高尔。"——格里高尔。看着她。"
"——嗯。"
阿九没反对。她拿着画本坐在格里高尔旁边。格里高尔在电脑前敲键盘。一个在分析信息。一个在画画。
沈知意和白夜走在老城区的路上。早上。河边——有人在做操。太极。一个老人。动作很慢。像——水。
澄江分局——在新区。从老城区走过去——二十分钟。过两座桥。穿过一条商业街。商业街上——奶茶店。包子铺。手机贴膜。跟所有城市的商业街——一模一样。
分局——一栋五层楼。白墙。玻璃门。门口挂着牌子——"澄江市异常物种管理局"。
沈知意看了一眼牌子。
"——跟我们的局——长得一样。"
"——管理局——全国统一建制。楼——可以一样。人——不一样。"
进了门。前台。一个年轻人。制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您好。请问——找哪位？"
"——第七科。白夜。"白夜亮了证件。
前台——看了一眼证件。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意外。像——没料到。
"——白——白科长。请稍等。我——联系一下。"
前台打电话。沈知意站在旁边。看。
前台的表情——她在意了。
不是紧张。是——意外之后的小心。像——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不是坏的那种不速之客。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待的那种。
电话挂了。
"——白科长——社区科许科长在三楼。请您上去。"
——
三楼。社区科。
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一个男人。五十来岁。方脸。微胖。制服。头发——有点乱。像——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
桌上——一杯茶。还冒烟。
"——白科长？"他站起来。伸手。"许正阳。社区科。"
白夜握了一下。"——这是沈知意。第七科。"
许正阳看了沈知意一眼。点了点头。
"——坐。坐。喝茶吗？"
"——不用。"
白夜坐下来。沈知意坐在旁边。
许正阳——笑。很热情。但——热情得有点——快。像——准备好了的热情。
"——白科长来澄江——是出差？"
"——对。跨区域案件协查。按流程——通报贵分局。"
白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通报函。殷红帮他写的。格式标准。用词精确。第七科公章——盖了。
许正阳接过。看了一遍。
"——城北旧码头仓库区——暗潮据点？"
"——对。已注销的'澄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在七号仓库。我们在八号仓库地下室——发现了信息场异常。"
许正阳的脸上——表情没变。还是——热情的。认真的。
但——他的手。
沈知意看到了。
许正阳拿通报函的手——拇指在纸角上摩挲。很快。像——在数什么。或者——在想什么。
她见过这个动作。
翠园小区——刘国强。那天白夜问刘国强"苏木的情况"。刘国强也是这样——手在动。表面平静。手在——算。
许正阳——在算。
算什么？
"——白科长——这个情况——很重视。我们——马上安排人去仓库区看看。"
"——不急。"白夜说。"——我想先了解一下——贵分局之前——有没有接到过城北仓库区的相关报告？"
"——仓库区？那个——创意园那边？没有——没接到过。那边——主要是文艺青年。画画。做手工。没什么——异常情况。"
沈知意看着他。
他说"没有"的时候——眼睛往右上方看了一下。
沈知意不学心理学。但她知道——回忆过去——眼睛往左看。编造——往右。
也许——不准。也许——许正阳只是——习惯。
但她记住了。
白夜也在看。但他——不看眼睛。他看——许正阳的茶杯。
茶杯——在桌子右边。但许正阳是左撇子——他用左手拿通报函。茶杯——应该在左边才顺手。放在右边——说明——茶杯不是他自己泡的。是——别人放的。或者——他刚才在用右手做别的事。比如——打字。查东西。
他来之前——在查什么？
"——许科长——仓库区八号仓库——你们有没有巡查记录？"
"——八号——我——得查一下。分局——每周巡查一次重点区域。仓库区——在名单上。但——八号——我不确定。"
"——麻烦查一下。"
"——好好好。我叫小刘去查。"许正阳拿起电话。打给"小刘"。说了几句。挂了。
"——小刘去档案室查了。一会儿——就有结果。"
白夜点头。
"——另外——许科长——贵分局——有没有跟水族社区——的联系？"
许正阳顿了一下。
"——水族？老城区——那些——河边的——居民？"
"——对。"
"——有有有。社区科——跟所有非人类社区——都有联络。水族——老城区那片——我们——每季度走访一次。"
"——最近一次走访——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六月中旬。"
"——走访中——有没有——异常情况？"
"——没有。一切正常。"
沈知意——在意了。
一切正常。
柳眠——水族长老。住在桥下水中石室。忆河——被取走三百年记忆。暗潮——一年前在澄江活动。
一切——正常？
许正阳——要么不知道。要么——在说谎。
——
小刘来了。一个年轻人。瘦。制服。拿着一个文件夹。
"——许科长——巡查记录找到了。仓库区——上次巡查是——六月二十号。记录——一切正常。八号仓库——铁门锁闭。无人使用。"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份记录。
巡查人签名——"刘小明"。就是小刘。
"——小刘——八号仓库——你去看过吗？"
小刘点头。"——看了。铁门——锁着。从外面看——空的。"
"——进去了吗？"
"——没——没进去。锁着。没有——进入的必要。"
沈知意注意到——小刘说"没有进入的必要"的时候——看了许正阳一眼。
很快。一秒。
但——那一秒——不是请示。是——确认。
确认——自己说的——跟许正阳要他说的一样。
沈知意在心里——记了一笔。
白夜站起来了。
"——许科长。感谢配合。通报函——留一份。后续——如果需要联合调查——再联系。"
"——好好好。白科长——有什么需要——随时说。我们——全力配合。"
出了分局。
沈知意等走远了——走到第二条街——才开口。
"——许正阳——在说谎。"
"——嗯。"
"——他说没接到过仓库区报告。但——八号仓库的新锁——不是暗潮换的。是管理局的人换的。他——是社区科科长。仓库区——是他的辖区。他不可能不知道。"
"——嗯。"
"——小刘——巡查记录——'一切正常'。但——八号仓库的信息场被严重覆盖。地下室——有忆河入口。小刘——说没进去。也许——真的没进去。但他看你的那一眼——"
"——对。他在——背台词。"
"——许正阳——知道暗潮在仓库区。他——不是在查。是在——维持。维持仓库区'正常'的表面。"
白夜点头。搪瓷杯——没带。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两种可能。第一——许正阳在保护什么。不是保护暗潮。是——保护水族。他知道忆河在下面。他不想让人——下去。信息覆盖——是为了掩盖忆河入口。防止——外人发现。"
"——第二种？"
"——第二——许正阳在帮暗潮。掩盖据点。清理信息。阻止调查。"
"——你——觉得是哪种？"
白夜想了一会儿。
"——今天——他泡的茶——在右边。他是左撇子。茶——不是他泡的。有人——在他来之前——给他泡了茶。然后——走了。他——在等人。等——我们？还是等——别人？"
沈知意想了一下。"——也许——有人在他来之前——告诉他——我们会来。"
"——对。他——有准备。通报函——他看了一遍——没有追问。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惊讶。追问细节。要求联合调查。他——没有。他——太淡定了。"
"——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对。"
"——还有一件事。"沈知意说。"——小刘。巡查记录——'一切正常'。但——八号仓库有新锁。地下室有忆河入口。如果小刘真的只在外面看了一眼——他怎么知道'一切正常'？他——应该写'外观正常，未进入'。但他写的是——'一切正常'。"
白夜看了她一眼。
"——你注意到了。"
"——'一切正常'——是结论。不是观察。观察——是'铁门锁闭，无人使用'。结论——是'一切正常'。小刘——写了结论。说明——有人告诉他——结论是什么。他——只需要——填上去。"
"——对。小刘——在背台词。不是——自己巡查后写的记录。是——许正阳——让他写的。"
——
下午。
白夜和沈知意——没有回客栈。去了老城区。
去找柳眠。
石桥。铁门。螺旋符号。石阶。向下。
石室。
柳眠——在水边。脚——在水里。头发——也在水里。
"——回来了。"
"——柳眠前辈。我们有几个问题。"
"——问。"
"——忆河入口——在城北旧码头仓库区下面。仓库区——归澄江分局社区科管。社区科科长——许正阳。您——认识？"
柳眠的眼睛——眯了一下。
"——认识。"
"——他——知道忆河吗？"
"——知道。"
沈知意和白夜——都等她说下去。
柳眠——慢。像水。说话——不急。
"——许正阳——五年前来的澄江。之前——在北方。哪个城市——不记得了。他来之后——第一次巡查老城区——就找到了我。"
"——找你？"
"——他——知道水族社区。知道——桥下有入口。他——进来了。坐在这里。喝了一碗水。然后——走了。"
"——他——来做什么？"
"——他说——'我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信他？"
柳眠笑了一下。年轻的声音——从苍老的脸上发出来。
"——我——活了四百年。不信——任何人。但——我看人。"
她看了沈知意一眼。
"——你——也在看人。"
"——我——没有四百年的经验。"
"——不需要。你——有别的。"
沈知意不知道柳眠说的"别的"是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许正阳——知道忆河被取水吗？"
"——知道。他——发现了。"
"——什么时候？"
"——一年前。忆河被取水后——水位下降。他——发现了。下来看了。看到石壁上的警告。然后——他在八号仓库——做了那个——信息覆盖。"
沈知意——愣了。
"——信息覆盖——是许正阳做的？"
"——对。他——不是管理局的技术人员。但他——从北方带来了一些——设备。能释放信息。他在八号仓库——不断释放信息——覆盖忆河自然上渗的信息。防止——别人发现忆河入口。"
白夜——沉默了。
沈知意——也想了一会儿。
"——所以——许正阳——不是在帮暗潮。他是在——保护忆河。不让别人发现。"
"——对。也不对。"柳眠说。"他——保护忆河。但他——也在——挡。挡——所有想下来的人。包括——你们。"
"——包括我们？"
"——包括。他不信任——任何从外面来的人。他——自己在北方——遇到过——管理局内部的问题。他说——'上面——不干净。'"
上面——不干净。
沈知意想起了北京。总局五楼东侧——信息屏障有缝隙。刘姐暗示"上面有人"也在关注华晶光学。
"——许正阳——是从哪个城市来的？"
"——他说——不记得了。但——我猜——是你们的城市。"
沈知意——心里一沉。
他们的城市。许正阳——从他们的城市——调来澄江。
"——为什么调来？"
"——他说——'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发配了。'"
——
从柳眠石室出来。沈知意和白夜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许正阳——从我们城市调来的。'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发配。"
"——对。"
"——他——知道我们城市的暗潮情况？"
"——也许。也许——不全部知道。但他——遇到了管理局内部的问题。跟——黄景行。周衍之。也许——有关。"
"——他在保护忆河。但——不信任我们。"
"——对。所以——今天通报的时候——他在演戏。他——知道仓库区有什么。但——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知道。"
"——因为他不确定——我们是来查暗潮的——还是——来查忆河的。"
"——对。如果——我们是来查暗潮的——告诉他——等于暴露了忆河。如果——我们是来查忆河的——告诉他——等于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了。"
"——所以——他不说话。等。等我们——露出底牌。"
白夜点头。
"——那——怎么办？"
"——明天。再去一次。这次——不找许正阳。找——小刘。"
"——小刘？"
"——小刘——年轻。紧张。背台词——不自然。他——知道一些许正阳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但他——不像许正阳那么——沉得住。"
"——你要——从小刘嘴里——撬东西？"
"——不是我。是——你。"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
"——我？"
"——小刘——见了许正阳一眼。在确认。说明——他怕许正阳。但他——见了你——没看。没确认。因为——你不让他紧张。"
沈知意明白了。
她的"在意"——她的"普通"——让人不紧张。让人——说真话。
陈大爷在鼓楼巷——跟她说了一切。方姨在北京老街——跟她说了真话。许正阳——在她面前——没看她。因为——她不重要。在许正阳眼里——她只是一个跟来的小科员。
不重要——所以不防备。不防备——就会——说真话。
"——明天——你怎么安排？"
"——我再去跟许正阳谈。谈——联合调查的流程。需要时间。你在——走廊上——碰见小刘。"
"——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会知道的。"
沈知意——想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会知道什么。但她——信白夜的判断。白夜说她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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