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如浓墨,彻底覆压了整座碎玉轩。
猎猎晚风卷着宫墙深处的寒凉,刮过静默伫立的禁军阵列,吹得玄色凤袍边角剧烈翻飞。楚明姝身形微晃,颈侧那道悄然蔓延的青黑毒纹,在昏暗天光里格外刺目,像是一道淬了死意的烙印,死死攀附在她莹白的肌肤之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次胸腔起伏,都牵扯着经脉里溃烂般的剧痛。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最先生出的情绪,从来不是濒死的惶恐,而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是怕。
怕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小姑娘,看见她这副狼狈破碎的模样,怕她落泪、怕她惊惧、怕她从此心底留疤。
楚明姝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早已褪去了方才稳控全局的凛冽,只剩下一片小心翼翼的无措。她望着眼前泪流满面、死死攥住她手腕不肯松开的苏炙禾,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试图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安抚她:“炙禾,听话,回去。不过是些许小疾,无碍的。”
“无碍?”
苏炙禾猛地抬眼,通红的眼眶蓄满了汹涌的泪水,泪珠顺着下颌线疯狂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她死死盯着楚明姝颈侧遮不住的毒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哽咽破碎,却字字尖锐,戳破她所有的伪装。
“都毒到脖子上了,你跟我说无碍?楚明姝,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
入宫至今,她向来是佛系温顺、随遇而安的模样,不争不抢、恬淡安然。可此刻,极致的恐惧与心疼碾碎了她所有的理智,只剩下满腔的不甘与惶恐。
“方才潇澜都看出来你不对劲了!你肩膀塌了、指尖在抖、连站都站不稳!”苏炙禾越说越哽咽,胸腔里又酸又痛,堵得她几乎窒息,“你当着我的面排布防务、稳住军心,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背地里硬生生扛着蚀骨剧毒,一个人撑着所有事!你到底想瞒我多久?瞒到你毒发身亡、彻底离开我的那一天吗?!”
孩童的眼睛最纯粹,能看破权势威严包裹的假象,能窥见她硬撑皮囊下的满目疮痍。
楚明姝被她问得语塞。
素来运筹帷幄、舌辩朝堂、能压百官万语千言的皇后,此刻看着小姑娘通红的眼底,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绝望与执拗,竟是半个字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僵硬地抬手,用尽仅剩的力气,想要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颤抖得厉害,连这般简单的动作,都做得艰难无比。
“别哭。”楚明姝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濒死的疲惫,“不过是……时日不多罢了。乱世未平,朝局不稳,我身为大启皇后,本就该担此重任。我稳住一切,你和潇澜往后便能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我不要这种安稳!”
苏炙禾骤然拔高声音,凄厉的呐喊响彻空旷宫道,震得周遭禁军皆是心头一颤。
她死死攥着她冰凉的手腕,不肯松脱分毫,仿佛只要松开一瞬,眼前这个人就会化作飞灰,彻底消散在这深宫暮色里。
“我不要用你的命换来的安稳!楚明姝,你是不是傻?!”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望着眼前这个一生杀伐、一生隐忍、一生只为旁人周全的人,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大启的江山、朝堂的安稳、幼帝的前程,这些都很重要,可它们再重要,凭什么要用你的命去换?!”
“我活一世,护的就是家国安定、幼主平安。”楚明姝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本就是将门之女,半生浴血,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能换大启太平,换你们余生顺遂,值得。”
“不值得!半点都不值得!”
苏炙禾用力摇头,泪水簌簌掉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别人不懂,可她懂。
她知道楚明姝这一生有多苦。年少征战沙场,浴血拼杀辅佐先帝登基,坐稳后位之后,又常年制衡朝堂、震慑朝野,半生风雨、半生孤勇,从来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熬过了尸山血海,熬过了权谋倾轧,熬过了世人不解,到头来,却要殒身在这无解的南疆剧毒之中,悄无声息地落幕。
凭什么?!
“你为大启付出半生,为朝堂倾尽所有,为潇澜铺路周全,为我遮风挡雨,那你自己呢?”苏炙禾俯身,额头几乎抵着她的肩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问问你自己,你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次?!”
楚明姝的身躯狠狠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利刃,精准剖开了她层层铠甲包裹的真心,戳破了她所有的隐忍与决绝。
半生戎马,半生朝堂,世人敬她、畏她、惧她、仰她,百官称颂她贤后仁德,将士感念她治军严明,幼帝依赖她庇护周全。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好好活着,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比起江山万里,世人安稳,你自己的性命,才是最珍贵的。
晚风再次呼啸而过,吹得她身形摇摇欲坠。颈侧的青黑毒纹还在缓缓蔓延,麻痹感顺着血管一寸寸侵蚀四肢百骸,让她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炙禾……”她喉间发紧,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致的疲惫,“生死有命,这是我的命数,强求不得。”
“我偏要强求!”
苏炙禾猛地直起身,赤红的眼眸里褪去所有软弱,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偏执与坚定。
她不管什么天命、什么定数、什么无解剧毒!
她是异世而来的人,她不信天道判死,不信宿命无常!
“系统!”苏炙禾在心底厉声呐喊,语气决绝到极致,“立刻启动烟火本源之力!不计任何代价,压制楚明姝体内的尸毒!哪怕折寿、耗干积分、损耗本源,我全部都认!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
下一秒,脑海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不再是之前急促的高危警报,而是带着沉重肃穆的机械播报。
【终极施救指令确认!】
【检测到宿主人间烟火本源之力,与此方天地南疆禁毒属性完全相悖,可强行净化毒素!】
【施救代价加载中:无固定折寿惩罚,将根据毒素净化难度,随机反噬宿主体魄、精神、气运!】
【施救风险:初次本源解锁,力量失控概率70%,极大概率反噬宿主,伤及根本!】
【是否即刻启动强制净化?是/否!】
“是!立刻启动!”
苏炙禾没有半分犹豫,毫不犹豫应声确认。
只要能留住楚明姝,区区反噬,何足畏惧!
就在指令确认的瞬间,一股温暖柔和、带着人间市井烟火气的淡淡金光,悄然从苏炙禾周身萦绕升起。
那是独属于她的力量。
是夜市烟火、人间温热、市井寻常的本源之力,是这深宫冰冷权谋、残酷杀戮、阴诡毒术永远无法沾染、无法侵蚀的干净力量。
金光温柔萦绕,缓缓朝着楚明姝的身躯蔓延、包裹。
原本正在疯狂扩散的青黑毒纹,在触及金光的刹那,骤然停滞蔓延的趋势,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消退了些许暗沉。
经脉里寸寸溃烂的剧痛骤然被压制,刺骨的麻痛、腐骨的钝痛瞬间缓解大半。
一直强撑极限、隐忍剧痛的楚明姝,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肆虐霸道的剧毒,正在被一股温暖干净的力量温柔包裹、净化,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超脱此方天地的奇异力量。
她猛地低头,看向周身萦绕淡淡金光的小姑娘,声音带着极致的错愕:“炙禾,你……你身上这是什么?”
苏炙禾没有解释,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是能救你的力量。”
她抬眸,直视着楚明姝错愕的眼眸,一字一句,带着泣血的执着与滚烫的真心。
“楚明姝,我说过,从前风雨都是你护我,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你想一个人扛下所有生死绝境,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我,想独自赴死为我们铺路,我不答应!”
“大启江山太平我要,岁岁安稳我也要,但我最想要的,是活着的你!”
晚风簌簌,吹乱了苏炙禾的发丝,她眼底的泪水还在不停滑落,可眼神却愈发坚定明亮,像暗夜里唯一不灭的星火,死死照亮楚明姝濒临死寂的世界。
楚明姝怔怔地看着她,心口沉寂多年的冰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温热。
她活了二十余载,征战沙场、坐镇朝堂,见惯了人心险恶、权谋算计、趋炎附势、生离死别。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压、独自隐忍、独自承担所有风雨,早已认定自己的结局只会是马革裹尸、以身殉国,落得一身清冷收场。
她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为了她的性命,不惧剧毒反噬、不畏天命定数,甘愿倾尽所有,逆天而行。
“傻丫头……”楚明姝的眼底终于泛起浅浅的湿意,声音轻颤,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这毒无解,天道难违,你何必为我赌上自己?反噬伤身,后患无穷,不值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苏炙禾用力攥紧她的手,指尖死死扣住她微凉的掌心,不肯放松分毫,“只要对象是你,就万般值得!”
“你以为我想要的安稳,是没有你的空城深宫,是冷冰冰的江山万里,是无人相伴的岁岁年年吗?”
“不是的!”
苏炙禾的声音陡然哽咽,所有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字字泣血,震彻人心。
“我想要的安稳,是有你的晨昏日暮,是和你一起守着小院烟火,是闲时吃一口我烤的串、看一次深宫月色,是岁岁年年,身边一直有你!”
“楚明姝,你不能丢下我……”
这一句呢喃,轻而软,却带着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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