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无色的尸毒如同蛰伏的幽灵,无声无息弥漫在碎玉轩的每一寸空气里。
方才紫雾瘴气散尽的清明院落,此刻再度被无形的死亡阴霾笼罩。风掠过青砖黛瓦,卷起地上细碎的血迹,带着极淡的腥甜,可落在众人鼻尖,却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军医面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两步,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看着地上四具飞速发黑溃烂的刺客尸体,声音里满是绝望的颤音:“是南疆绝命尸毒……真的是无解的那一种。”
“此毒不循常理,不入口鼻,触肤即染,一旦沾染,经脉寸寸腐坏,三日之内,全身溃烂而亡。历代宫中但凡沾上此毒者,从无活口。”
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的死刑宣判。
庭院内瞬间落针可闻。
原本尚且带着余温的厮杀残局,顷刻被彻骨的绝望覆盖。
禁军侍卫们纷纷屏住呼吸,下意识收紧身形,无人敢再轻易挪动半步,生怕沾染这无形无迹的致命剧毒。
苏炙禾抱着怀里尚且哽咽不止的忆潇澜,脊背绷得笔直,心底一片冰凉。
她活了两世,见惯了市井烟火里的琐碎风雨,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真切触摸到皇权争斗的阴狠可怖。
靖藩王根本没想过留任何余地。
城外叛军牵制皇城兵力,宫内毒雾困住宫人侍卫,死士搏杀佯攻吸引视线,最后以暗藏尸毒的尸体做绝杀后手。
层层布局,步步死局,不生擒皇子、不灭杀她们二人,誓不罢休。
系统急促的警报依旧在脑海里疯狂回响,尖锐又冰冷:【高危警告!尸毒扩散速率持续飙升,覆盖范围已锁定整座碎玉轩!烟火屏障仅隔绝毒气瘴雾,无法抵御触肤性尸毒,宿主及身边人员即刻远离尸体区域!】
苏炙禾心口发紧,立刻低头温柔拍抚怀里孩童颤抖的脊背,柔声稳着她的情绪:“潇澜别怕,把头埋好,不要抬头,不要呼吸四周的空气,再忍一会儿就好。”
忆潇澜乖巧得过分,哪怕满心恐惧,依旧死死捂住口鼻,小脸埋在苏炙禾的衣襟里,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料,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小的身子止不住的轻颤,让人心疼不已。
安抚好孩子,苏炙禾抬眸,第一时间望向身侧的楚明姝。
少女的目光锐利又警惕,细细扫过满地发黑的尸体,扫过院落里悄然蔓延的无形毒气,只想第一时间确认身边人的安危。
可她视线落去之时,楚明姝恰好侧身,宽大的玄色凤袍袖口轻轻垂落,精准遮住了肩头那一处隐秘的伤口。
动作自然从容,毫无半分破绽,像是寻常整理衣袍的随性举动。
无人察觉,方才缠斗时被刺客短刃划破的肌理,此刻早已不再是鲜红的血色。
一层浅淡诡异的青黑,正顺着伤口边缘,顺着细密的经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向心口蔓延。
尸毒,早已入体。
楚明姝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晦涩与钝痛,被她极致的定力死死压下,快得让任何人都无从捕捉。
她是执掌六宫、震慑朝堂的中宫皇后,是大靖江山最坚硬的屏障,是苏炙禾和忆潇澜唯一的靠山。
数万叛军兵临城下她未曾退过半步,尸山血海踏遍半生她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区区南疆尸毒,纵使无解,也绝不能乱了阵脚,更不能让她的小姑娘,陪自己陷入绝境。
绝对不能。
楚明姝垂眸,重新看向身前紧绷戒备的苏炙禾,掌心依旧牢牢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温度安稳坚定,一如从前无数次护她周全的模样。
她声线沉稳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稳稳压住满院慌乱:“全员后撤,退出碎玉轩正殿范围,封锁整座院落,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入。”
“传本宫口谕,禁军分层把守,隔绝四周通风风口,杜绝尸毒向外扩散,伤及后宫各处宫人。”
有条不紊的指令层层落下,威严凛冽,瞬间稳住了慌乱溃散的军心。
围在院外的禁军闻声立刻行动,动作迅速且规整,层层后退拉出安全距离,同时迅速取来厚重帷幔、封禁挡板,死死封住碎玉轩所有门窗风口,将这一方致命毒域彻底隔绝封闭。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混乱。
所有人都沉浸在尸毒降临的绝境惶恐里,无人察觉他们的皇后,早已身中绝毒。
苏炙禾看着楚明姝从容镇定的侧脸,心头纷乱的焦灼稍稍平复。
无论身处何等绝境,只要这人站在身边,永远都是最安稳的定心丸。
可不知为何,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极淡的不安,细细密密的,萦绕不散。
她总觉得,此刻的平静之下,藏着她看不见的暗涌。
苏炙禾微微蹙眉,下意识握紧了掌心温热的大手,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明姝,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方才打斗太过凶险,你还受了伤……”
话音未落,便被楚明姝温柔截断。
她微微俯身,微凉的指腹轻轻拂过苏炙禾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缱绻,眼底是化不开的珍视,完美掩去所有隐忍的痛楚。
“无事。”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楚明姝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字字温柔,却字字藏谎。
她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自己早已沾染无解尸毒。
不能让这个刚刚学会执剑并肩、好不容易在深宫安稳度日、满心烟火温柔的小姑娘,再为自己担惊受怕、彻夜难眠。
苏炙禾这辈子,该吃的苦、该受的委屈早已足够,剩下的岁月,该享人间烟火,该无忧无扰,不该被她的生死牵绊,不该卷入这场无药可解的绝境。
楚明姝眸光温柔,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继续轻声安抚:“有我在,毒能封,乱能平,你和潇澜,安安稳稳站在我身后就够了。”
简单一句话,重若千斤,扛起了所有风雨。
苏炙禾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那丝突兀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她选择相信。
眼前这人,从来言出必行,从来所向披靡。
苏炙禾轻轻点头,反手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眼底褪去慌乱,只剩并肩同行的坚定:“好,我信你。那我带着潇澜守在外围,绝不添乱,你只管放手处置。”
忆潇澜也似听懂了大人的对话,小小的身子从苏炙禾怀中抬起,通红的眼眶看向楚明姝,用力点了点头,软糯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格外坚定:“母后,潇澜不怕,潇澜乖乖听话,不拖累你们。”
孩童超乎年龄的懂事,看得人心头一软,又酸涩难当。
楚明姝眼底温柔更甚,轻轻颔首,随即直起身,眼底所有温柔尽数收敛,瞬间换回那个杀伐凛冽、威压满身的一国之后。
她抬眸看向身侧战战兢兢的军医,冷声开口,字字铿锵:“说,南疆尸毒,当真毫无半分解法?古籍秘录、民间偏方、奇人异士,但凡有一丝可能,尽数报来。”
军医双腿一软,直接跪地叩首,面色灰白,满心绝望:“娘娘,臣翻阅毕生医籍,穷尽所知医术,此毒乃是南疆蛊族世代秘传的绝杀之毒,专为诛杀权贵、倾覆朝局而生,无解无医,无药可救!唯一的克制之法,唯有在沾染瞬间,砍去沾染毒污的血肉,可若是毒素侵入经脉……”
话说到一半,军医猛地闭口,不敢再继续。
后半句不用言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毒入经脉,便是死局。
绝无生机。
楚明姝眸光沉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肩头隐秘的伤口此刻又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青黑纹路顺着经脉,悄然靠近心口,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细微的麻痹痛感。
她喉间微紧,硬生生将所有不适吞咽而下,面上依旧冷然无波,不见分毫痛楚。
“继续封院,日夜把守,不许半分毒气外泄。”
“所有接触过碎玉轩的宫人侍卫,全数隔离查验,严加观察,一旦出现异常,立刻上报。”
她语速平稳,指令清晰,将所有后续风险一一堵死,周全得无可挑剔。
就在此时,远处宫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禁军盔甲碰撞的脆响,层层兵马疾驰而来,打破了院落前的死寂。
是皇宫近卫连夜驰援赶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城外前线的加急战报。
传令兵满身风尘,铠甲上沾染未干的血渍,神色仓皇,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正阳门急报!靖藩王得知宫中刺杀失败、皇子未损,已然彻底疯癫,亲率剩余全部叛军,强攻正阳门城门!城防压力剧增,守军死伤惨重,前线即将撑不住了!”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宫内,无解尸毒封禁院落,暗流涌动;宫外,藩王叛军疯狂攻城,战火燎原。
一波未平,两波滔天狂澜同时压顶。
大启此刻,深陷绝境。
苏炙禾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抬头看向身侧的楚明姝。
她看见眼前女人伫立风中,玄色宫袍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青松傲骨,哪怕腹背受敌、绝境临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退缩。
可只有苏炙禾莫名察觉,她站立的身形,似乎极淡地僵了一瞬,握着自己的掌心,也微微收紧了些许。
无人知晓,那是尸毒攻心的第一阵麻痹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楚明姝硬生生扛下翻涌的痛楚,指尖攥得发白,依旧稳稳立在人前,做所有人的靠山。
她垂眸,掩去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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