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辎车套好了,程尧带十二生肖等在门外。
程夫人打灶房里出来,把一包桂花糕塞给女儿。
苏洵站在廊下,捻须含笑望着女儿。经过几天休养,他身子恢复了个七大八,脸色虽说还有点蜡黄,精气神却是极好的。
苏络朝着父亲挥了挥手,唤爹说了声多保重,便抱着那包桂花糕跨过门槛,在春花搀扶下登上辎车。
巷口大槐树后站着的男人,往后隐了隐身,只露出一双贪婪的眼睛。
十年不见,苏小妹身量长开,脸蛋白里透红更显妩媚。
她身上穿一淡紫罗裙,右衽交领和袖口上不似普通女子绣芝兰佳友,却是淡笔写意山水。
不过区区几笔,却令人在留白中领略出人心中的山河万里和诗情画意。
与之相搭的是,随意松松一绾的云髻上斜插着的一支淡紫簪花。
风一吹,裙摆荡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婉约柔情,翩若惊鸿,这真的比珠光宝气更能打动男人心弦。
真是儒雅灵秀的一个妙人儿!
当年真真猪油蒙心,好端端把一个能诗书相伴灵犀相契的添香红袖给弄丢了。
程春才挪不开眼,迈不动步,就这样躲在阴暗处悔不当初。
春花扶苏络登上辎车,车上早就坐了一位中年妇人,居然是任乳娘。
“乳娘?”苏络笑唤一声。
任采莲站起身来,两眼笑眯:“姑娘生产在即,夫人不放心,说让我随你去西京。”
“有乳娘陪着,我心下便安定了!”苏络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乳娘胳膊,将头靠在她身上亲热蹭了蹭。
任乳娘打十五岁便侍奉程夫人,程夫人出嫁她陪嫁了过来,看大了大哥苏轼,也看大了她。
兄妹三人,唯苏辙是杨乳娘带大的。
任乳娘工巧勤俭,拿苏家三个孩子当自己皮里出的,苏络拿她也是当亲娘待。还有不到三个月就到预产期,有个老人陪着当真安心不少。
春花虽然体贴,可终久是太年轻了。
三人坐好,车便出发了。
马蹄踏过青石板,驶出巷口时她撩起车帘回头望,见父亲还站在廊下,目光却随她辎车一路追出了大门。
苏络朝母亲和哥嫂们再次挥手,走出半里路了方才放下帘子靠车壁上闭了眼眸。不由得就想起夫君的冷情来,居然就没收到他的只字片言。
看来抽了他那几鞭果真是介怀了,亦或亦怀她的不告而别。
……
云州城外绿意正浓,山坡上的白桦林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马蹄声四起,咔咔踏过官道。
王逸骑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队披甲骑兵,刚从狐狸岭剿匪回来,甲胃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泥迹与血迹。
入了云州城,狄谘已经在府衙门口等着了,左臂的绷带还没有拆,他远远笑着迎上来:“将军辛苦了。”
王逸在马上还礼:“你伤还没好,不必出来。”
狄谘笑了笑:“不碍事,是我爹让我来的,说将军在外头奔波了两个月,让将军留云州好好歇一晚再走。走吧,酒菜都备好了。”
王逸翻身下马,没有推辞。
府衙后院偏厅里,热气腾腾摆了一桌菜,炖羊肉、蒸鹿肉、迷迭香烤鱼,都是北地做法,粗瓷大碗,量大管饱。
狄谘坐在主位,狄咏陪在侧席。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剿匪转到了京师。
“听说苏相年后被封为洛王啦,封地是西京,我父亲前日刚写了贺信交给流星快马。”狄谘满面喜色。
王逸一滞:“当真?”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巡察剿匪,愣是把日子过出了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况味。
这样其实也挺好,忙得没空想她忽略痛苦。
狄谘命狄咏去拿来邸报。王逸扫了一眼便搁下了,那一行字却扎根长在了脑子里。
“封苏络苏子梅为洛王,赐西京为封地,赏银十万两,珊瑚千树,珍珠百斛。”
苏络有从龙之功,又献计收回幽云十六州,封一字并肩王都不为过,何况区区洛王?可一想到这个王是十三郎封给她的,他心里就不舒服。
不能不说,猜忌像一根刺一样扎得他彻夜不宁。
若苏络在他眼前与他日日相伴,还能纾解,问题的关键是她应召回了京师。鞭长莫及,力有不逮,这种感觉才让人崩溃。
王逸脸色阴沉,合上邸报,端起酒盏:“来,今朝有酒今朝醉。”说罢一仰脖便透了。
就在这时候,后堂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穿青色短褐的女子端着托盘走出来,脚步轻盈。
王逸抬眸,见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眉宇间带着几分北地女子特有的飒爽,鬓边没有簪花,只扎了一根旧红绳。
这不是多年不见的狄苓儿么?除了当年曹皇后的赏荷宴,他劳军回师特意去汾河拜访狄青时又见过一面。
这狄家千金何以出现在这里?
原来,当年父亲带着她的兄弟们奔赴汴京,狄苓儿与母亲继续留在汾河,最近才把家和田产托给族人带着母亲来云州投奔父亲,没想到大哥守在这,父亲在幽州。
狄苓儿把托盘放在桌角,托盘里是一只粗瓷酒坛,封口还带着泥。
“王将军久违了!”她笑语晏晏,拍开泥封先给王逸续满,才给狄谘和狄咏续酒。
王逸接过那碗酒,低头饮了。
狄苓儿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夜深了,宴席散时狄谘送王逸到门口。
狄苓儿站在廊下,靠着廊柱,看着那道背影穿过院门。
第二日清晨王逸带人返回幽州时,队伍出城不到十里,松根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将军,狄家女儿跟来了。”
王逸没有回头:“她或许是来幽州看望狄老将军。”都指挥司跟节度使司同样安在了幽州,狄青驻守在幽州。
王逸先去官衙把大案上的公文一股脑装了带回到府上。
巡察幽云十六州,因为要捎带着剿灭一股股侵扰十六州的山匪,整整耗费了他两个月的时间。
他不在,虽说有判官和长史处理日常事务,有的却非要他这个节度使过目。
大老远便听到马蹄声的门子王伯给二人开了门:“将军回来了。”
王逸点头。
他没有去卧房,径直来到书房,点起松油灯,挑了挑灯芯子放在书案上。
翻开最上面的一卷公文,他把目光落回那些被水冲断的粮道上,蹙着眉心想了一遍怎么调配粮食,怎么转道运送,怎么赶在入冬之前把缺口补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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