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时,日已偏西。
乳娘和春花一人抱着一个幼儿走在前面,程尧和兄弟们砍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做了副担架,用藤条绷了底,铺上棉被和干草。
日光透过林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苏络有点苍白的脸上,她被抬上担架时微微睁了一下眼。
看见两个孩儿在乳娘和春花怀里安稳睡着,便放心了。
前面有两人开道,中间有两人一左一右护持,担架在午后的山路上慢慢往下移。
程尧则带着四个兄弟垫后。
刚出山口便遇午马、未羊带着稳婆急匆匆赶来,当晓得姑娘已经生完后,二人一路紧绷的心才放到肚子里。
苏络躺在担架上感觉到颠簸的节奏,听见春花在前面低声和乳娘说话,好像是在说女娃发色深墨,男娃发色淡一些。
她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日光穿过树冠落下来,在一双襁褓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杏花庄的乡亲们听说东家就要生了,比谁都忙。
乔七叔让七婶搜罗庄子上刚生产完的妇人,说要捡身子壮实的、脾气温和的给东家的公子做乳娘。
最终七婶找了庄子北头丰大山的婆娘,丰嫂刚生完不过三个月,奶水一直丰茂。另一个是庄子南头住着的阮六一婆娘,阮嫂生完头胎方才两个月,奶水也是白哗哗的。
二人来到庄头家中。
乔七叔坐在圈椅上,把茶碗稳稳放下,慢悠悠地开口:“东家与咱一庄子人而言,那就是天降贵人,咱家娃子不吃也要喂饱东家的娃,你二人可懂我的意思?”
丰大山和阮六一都在青云皂坊干工,几月以来家中条件肉眼可见地改观,两个媳妇本就心存感激,忙连连点头说要给自家娃子断奶。
二人告辞出屋又跟灶房里忙活的乔七婶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乔七婶在灶房里忙着熬米粥做鸡蛋羹,东家刚生完还是双胎身体虚弱,需要坐月子好好恢复元气。
乔七叔从屋里走出来,不错眼珠地望着墙头上悠闲走步的老狸花猫:“你便和任乳娘春花一起给东家伺候月子吧。”
乔七婶嗔道:“当家的,这还要你说?”
想起兄弟托咐的事儿,七婶眼珠一转:“只有任妹妹和春花,东家跟前人手的确不多,以前没啥,如今添了俩娃,还要再添两个使唤丫头才是。”
乔七叔点头,扶额一想便有了人选:“你大弟家的杏和你二弟家的花,未到及笄,可送东家那儿历练两年。”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吔。
七婶拍掌喜道:“这俩丫头人实在,也有眼水头,我看成!”
东家是个能人儿,以六甲之身,还在这里忙活着建作坊,她那支商队的规模也让人咋舌。
心地还善良,孩子托给这样的人到哪都放心。
“我的意思是,把这俩丫头送给东家使唤,不要工钱。”
七婶疑惑:“如何就不要?东家又不是开不起。”
“你呀,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乔七叔转过头来,“跟着凤凰走的必是俊鸟,跟着虎狼走的必是猛兽。抛开见识不谈,这俩丫头什么都不要干,只要把东家俩娃看大了,下半辈子必能吃香的喝辣的。”
七婶点头,可不是东家一人光护卫就养了十三个。西京里开钱庄的刘十八都没这派头。
“他爹,你说东家的郎君是干啥的?”
“听说是位郡侯,手握重兵,详细我也不晓得。”乔七叔摇了摇头,“我打算把乔来叫回来跟着东家干。”
乔来正值弱冠,是乔家长子,一直在西京刘十八家干杂活,钱没挣几个来,心倒是喂高了,庄子上几家托媒上门的小娘子,他一个也看不上。
“你干脆明日个叫大壮给阿来递个信,叫他在那边早辞工吧。东家建果脯作坊正是用人的时候。”七婶道。
半夏手握一块麦芽糖蹦蹦跳跳地跑来,两个小朝天髻上扎得红头绳颤啊颤的:“乔阿奶,东家姑姑回来了没?”
乔七婶看了看天色说快了。
半夏扭着小身子:“我要把糖给东家姑姑生的小弟弟,再不来可是要化了哦。”
听她奶声奶气,乔七叔哈哈大笑:“他娘,看到没?小丫头这么小都知道护着东家姑姑。”
苏络带着孩子回来时,来看她和孩子的庄上人怀里要么提着米面袋,要么抱着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
几个家中有猎户的,手里提的都是野味。
苏络笑了,说哪吃得了这么多,让他们赶紧抱回去。却没一个听的,都一撒手便把鸡放了,说让东家月子里慢慢吃。
芦花老母鸡满院都是。若是把这些盛情都笑纳了,苏络能想象得出自己做完月子出屋时的鬼样子,想必虎背熊腰不下两百斤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是最朴素的乡情,苏络知道自己却不了。
……
王逸这几日已与狄青详谈,说自己要回京师一趟,十六州的事务让他先担着。几个月来在松根说教之下,他也想明白了,跟自己的娘子较什么劲。
低个头的事儿,何苦弄得自个儿夙兴夜寐,寝不安席?
狄青回答得干脆利落:“王将军放心回去便是,这里有老夫顶着。”
翌日一早,王逸带着松根与六个亲随,打马离开幽州城,踏上回汴京的官道。
归心似箭,跑起来便没个准头。百余里的幽云大地眨眼便被甩到脑后,正跑得兴起,后面忽然冲来一骑,高呼:“将军留步!”
王逸勒停奔马,青骢前蹄朝天,险些把主人掀下马来。
回头望去,才发现追来的是狄咏。
狄咏汗湿甲胄,并未下马:“将军,斥候在半个时辰前来报,辽军三十万铁骑来袭,距幽州已不足百里!”
痛失幽云十六州,早知道辽主不会轻易认怂,可这也来得太特么的不是时候,怎么就不能延迟两个月,等他无事一身轻?
王逸气得差点银牙咬碎,却未置一语,掉转马头朝幽州城飞奔而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虽然他对十三郎一肚子是非,但家国大义与儿女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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