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六,王逸北行离出发已半月有余。
离汴京时,柳色初黄。如今过了黄河,天地便换了一番模样。
官道两旁,再无南方的葱茏,只有一望无际的枯黄。
去岁荒草立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一两株早发的野草怯生生地探头,也被风沙卷得灰扑扑的。
王逸勒马,立在道旁一处高坡上,向北眺望。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天地相接处,隐隐有几线淡笔勾勒的苍黑,那是更北处连绵的群山。
风从那边来,带着塞外早春的凛冽,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随从在一旁道:“王大人,再往前三十里,有处驿站,今晚可宿在那里。
王逸道好,目光却落在坡下废墟上。
残垣断壁处,有一高台立着几株枯树,黑黢黢的,演绎着另一种荒凉。
“那是何处?”王逸冷声问道。
随从顺他视线望了一眼,应道:“回大人,那是前朝的宁边县。三十年前契丹南侵,城破了,人也没了。朝廷后来也没修,就这么荒着。”
风卷黄沙拍在残墙上沙沙作响,望着这座废墟,王逸忽的想起临行前夜。
苏络坐茶肆里,烛光映着她的脸,神情是少见的郑重:“你去北疆,”她说,“替我看看那里的天,那里的地,那里的戍卒。”
“哦,看什么?”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我想知道他们御寒的棉衣厚不厚,碗里的粥稠不稠,行军有无炊饼果腹。”
是个忧国忧民的主儿,以前看她开丝绸店,只道她嗜财如命,私下还笑她满身铜臭气,没想到她小小胸襟里装了这许多。
王逸笑笑,道好。
“这是两千贯飞钱,一张拿去犒劳戍卒。一张回程时捎给狄将军吧,他住汾州西河。”
王逸呼吸一滞,瞪眼道:“你春节回川花费不少,又哪来这些?”
苏络眉毛一挑,笑道:“放心吧,我外公程文应是眉山首富,我基因里,不,骨子里就善贾。”
一个不小心,基因这词都给整出来了,那可是前世的生命学科专有词汇。
还好,王逸还震惊在她的乐善好施里,并未跟她扣字眼。
“那好吧,苏大善人。”王逸接了飞钱,轻笑道。
此刻,望着这片苍茫,他忽然有些明白她了。有些事,不亲见,永远不会懂。
譬如这边疆的苦寒。
傍晚时分,一行人到了驿站。
不过几间土屋,四周围着木栅。
一匹形销骨立的老马,头插在石槽里。几个老卒坐日头底下聊大天,一见他们,忙迎上来帮着卸行李。
王逸被让进屋。屋中陈设简陋,一张土炕,炕上支桌,桌上摆盏油灯。
土坯墙角上,不知是谁用炭笔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马,马上一士卒举剑喊杀。画下题字歪歪斜斜: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王逸立了很久,心下生出莫名的豪迈。
灯油耗尽,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忽明忽暗。
他回到桌边,摊开一张纸,磨墨,提笔。想说的很多,落笔不过寥寥几行。
[见字如面。一路北行,天渐阔,地渐荒。风沙大,日色薄。道旁有废城,卒云三十年前被屠,今无人烟。]
[夜宿驿中,墙上书画‘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字歪画斜,墨迹已旧,让人心生豪迈。铺子生意可好?伯父与两位兄长想必已入京师,替我问安。]
他搁下笔,望着那几行字,犹豫片刻,又在末尾添了一句:[我一切如常,勿念]
折好,封了,交给门外老卒:“明日交给信使,让他们送回汴京。”
老卒应了,揣信退下。
王逸立在窗前,望着南方夜空,天已黑透,几颗寒星挂枯树头上。
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又想起她在眉山庙会吃糖葫芦的样子,一口接一口,像个贪食的孩子。
他咧唇一笑。转身,回屋,吹灭油灯。
黑暗中,那墙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年复一年,风沙不掩。
四月廿一,汴京,苏络收到信。
信封上写着“御史台苏络亲启”,笔走龙蛇,像极了他率性不羁的性格。她拆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往下看……
窗外,春光正好。老槐绿满枝桠,雀子枝头跳跃叽喳。
她莞尔一笑,垂眸将信折好,笼入袖中。
……
看女儿半天不语,程夫人屈指敲敲桌面:“你这孩子,娘亲问你话呢,怎不请那王公子来家吃酒?”
苏络回过神来,羞赧一笑,忙道:“娘,王逸去北疆劳军了,回来还得些时日。”
“我就说,怎的不来,原来是出远门了。”
两个儿子都在背地里问王公子如何不来家,她终于有说辞了。程夫人放下心来。
解试,又称乡贡或者秋闱,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故又称桂榜。
桂榜上有名的举子们,便被本府解送到礼部参加省试。
开封府给的解试名额多,人人盯着这块大蛋糕,各州来开封冒籍参考的人挺多。
八月开考,这才四月底便已完成集结,汴京城里客栈云满。
桑家瓦子一带,从早到晚挤满了青衫方巾南腔北调的士子们。
他们早来,除了冒籍,就是为了四处打探消息,交换策论,揣摩考官好恶。御街两旁的茶坊酒肆,日日爆满,热闹得像赶庙会。
青云锦顾客盈满,布料和成衣都需要看柜。
王弗带着三个丫头看成衣,史棠带着两个售布料,程夫人也不时过来帮忙。这才看顾得过来。
前面沸腾如斯,后院却安静得很。
石榴花正艳,也有那早结的果青里透红。下放矮几,几上堆着厚厚的书卷,苏轼和苏辙相对而坐,一个摇头晃脑诵读,一个埋头抄书。
苏络缓步走来,把手里的两盏饮子放在几上。
“大哥,二哥,喝口酸梅汤提提神。”
苏轼放下书本,接过饮子吸着麦管,咂咂嘴:“好喝。络儿,你那个饮子铺生意可好?”
“好得很。”苏络在一边坐了,“我在潘楼瓦子又开了一家,交给素书掌柜了。金婆婆说,桑家瓦子这间每日午后都要排长队,全是士子。”
好不容易给母亲培养了个可心的小侍女,又给抽走了,苏络心下惭愧。却也没法子,总要找底实人看着,才放心。记账上她便让秋月兼管潘楼店。
回头,还要再给母亲找个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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