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慢逝,这几日的光阴显得格外漫长。
凌清欢待在驿馆闲得发闷,时不时便在城里转悠。
明明陆昭珩就在城内,可整整三日,凌清欢都没见着他的身影。
连同傅宴铮,自从那晚对峙离开之后,她就没再见过他。
只能通过夜半三更偶尔的脚步声,来确认他没有消失。
那日酒楼闹事的几个地痞,被脱衣捆绑在青石上暴晒了整整三日。那位挑担的老者后来也没再出现,不知道是换了地方摆摊,还是被那日的事吓到,不敢再来城里了。
这三天里,城中风波不断,县衙里异常热闹,不时抬进各种箱子,人员出入也异常频繁。
直至第三夜三更,更鼓悠悠响彻寒夜,陆昭珩一行人才从外面查案归来。驿馆院子里人声嘈杂,一箱箱卷宗被抬进来,凌清欢被这阵动静惊醒,猛地从睡梦中坐起身来。
深冬寒夜,夜风凛冽。县令张明昌立在廊下,天气虽酷寒,他额角却不住沁出冷汗。
凌清欢披了外衣,站在二楼暗处。陆昭珩背对着她,正在讯问张明昌等人,脚边卷宗堆积满地。她虽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却也知道此刻他一定是面色沉冷,心绪极差。
看这架势,应当是查到了要紧线索。再看张明昌那副慌乱模样,查出来的内情,怕是不简单。
莫非克扣裁兵军饷、追杀上访老兵的主使,就是这位县令?
可转念回想这几日他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像那种穷凶极恶之人。凌清欢心念翻涌,按捺不住,反复揣测,悄悄走下一半楼梯,只为听得更清楚一些。
屋内门窗半敞,陆昭珩和下属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但是距离有些远,听不太真切。
正要继续听下去,恰逢裴舟看见她,对身旁的陆昭珩低语了几句,陆昭珩就抬头望着她,随后对裴舟低语几句。
不多时,凌清欢就听见裴舟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从裴舟口中,凌清欢得到完整真相。
事实如她所料,这个周立民果然有问题。
经过陆昭珩他们这几日查证,广明县县尉周立民利用职务之便,篡改名册、虚设兵额,大肆贪墨军饷,证据确凿。
其中,经他之手流转的裁兵军银,总计达到二十万两,从他名下及其藏匿处查抄出三万两;实际发到退伍老兵手里的银钱物资,只有两万两。剩下的十五万两,去向不明。
凌清欢心口一沉。十五万两,天文数字。
周立民贪墨军银、畏罪潜逃的消息传到县令张明昌耳中,他惊得魂飞魄散,慌忙找到陆昭珩,反复辩解,试图撇清自己与周立民的关系。
可周立民毕竟是广明县的佐贰武官,在他治下出了这种巨案,就算他没参与分赃,监管失察之罪也绝推脱不掉。更要命的是,主犯周立民早已销声匿迹,官府四处搜捕,始终不见踪影。张明昌懊恼不已,周立民平日在他面前一向恭顺老实,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他连夜递上禀帖,痛斥周立民狼子野心,又反复剖白自己毫不知情,苦苦求情。
陆昭珩当即下令:封锁周立民在县城内的宅院,封存所有物品待勘验,同时彻查他的家眷关系和日常往来;县衙属官不得私下串供,等候问询。至于张明昌失察渎职一事,待全案勘定,会一并据实上奏朝廷。
张明昌领命,立即派人去周立民老家及其旧日战友处查访串联。
可随着调查深入,得到的真相更加骇人。
“如今在任的周立民,是假冒的。”
得知此消息,凌清欢一瞬间怔住了。
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是这个结果。
裴舟等她缓过神后,继续向她讲述。
三年前北疆大规模裁兵,真正的周立民确有其人。他曾在沙场上立过军功,为人勤恳,家中尚有老小要养。当年,是她父亲凌将军爱惜人才,念他勇武有功,特意举荐他授校尉之职,调任广明县驻守。
从小兵一路爬到县尉,个中艰辛,少有人知。据战友说,这人打仗有勇有谋,右手断指是当年为救同伴,被敌军削去的。他忍剧痛拼死杀敌,才救下战友。他心系百姓,为人正直,战友们都说他不愧“立民”二字。得知他早已遇害,众人悲痛落泪。他父母得知儿子早已被杀,当场昏厥。
当年北疆军击败戎敌,兵员过剩,朝廷推行战时休养之策,裁撤数万北疆军,用以缓解国库压力。
裁兵之中,伤残老弱之辈退伍,凭军功分发田地粮银;身强体健者按月支取安置银,就地务农经商,待战事再起再行征召。
真周立民便是因沙场致残,凭着一身军功,由彼时镇守北疆的凌父举荐,才得授广明县县尉一职。
谁能料到,九死一生熬过沙场血战,却殒命于赴任的路途之中。
假周立民为了完美对上档案记载,后续不露破绽,竟亲手斩去自己两根手指,伪造出战伤的痕迹。恰逢当年大批将士登记安置,吏部文书批量流转,军务混乱繁杂,他便借着这一团乱局,冒名顶替,蛰伏在此地整整三年。
更叫人心惊的是,此人本就身手卓绝,平日里却刻意收敛锋芒,装作平庸怯懦,将一县上下尽数蒙骗过去。
广明县虽是北疆边缘的小县,却卡在粮道与退兵要冲之上,战略意义举足轻重。
倘若周立民只是独自谋私,那尚且好说。可倘若他是受人刻意安插在此的一枚棋子——
那这桩案子,便远远不止十几万两军饷失踪这么简单。
下落不明的十五万两白银,沉甸甸压在人心头,种种蛛丝马迹,都叫人不由得往后者的方向揣测。
裴舟说完这一番来龙去脉,便躬身告退,轻轻带上了房门。
陆昭珩还在灯下翻看卷宗,县令已被打发回去,一整夜他房里的烛火始终不曾熄灭。
屋内只剩凌清欢一人。
窗外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不住摇曳,方才听闻的一桩桩真相,在她心底反复翻涌,一阵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按时间推断,真周立民是在赴任途中被杀,与凌清欢前一世遭遇刺杀的时间点对比,她可以确定,当时刺杀她的,就是现在这个假的周立民。
凌清欢闭了闭眼,前世那漫天刀光又在脑海之中浮现。黑衣蒙面的杀手扑杀而来,缠斗之间,她死死攥住对方的手掌,指腹清晰触碰到那两处残缺的断指。
三年前北疆那场大战,是沈策扶摇直上的最大契机。
一战惨胜,又痛失长子,军功与丧子的悲情叠加,叫他一跃登上上将之位,手握一方军权。
凌清欢脑中念头飞转。
沈策刚升任要职,前往南疆驻守;几乎同一时间,这个自残改貌、武艺高强的假周立民,便借着裁兵的混乱顶替身份,入主广明县,牢牢把住兵籍与军饷。
倘若沈策便是幕后布局之人,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他熟知凌父手底下每一份举荐名册,清楚军中文书流转的漏洞,完全可以趁着裁兵散乱的时机,在调离北疆之前,把这样一颗暗棋安插进广明。
可他这么做,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贪墨一笔军饷吗?
凌清欢心底并不相信。沈策城府之深,父亲在世之时,便屡屡同她提起。
思绪纷乱,旧年旧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那时她与沈衡的婚约尚未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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