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雨就停了。
凌清欢是被洞口的鸟鸣声吵醒的。她睁开眼，肩头盖着一件外袍。
她握着那件外袍坐起身来。守夜的侍女见她醒了，轻步凑到身侧压着嗓音回话：“县主，昨夜将军大半宿都没踏实歇着。篝火亮到后半夜，您睡得沉，山风一吹肩头发凉，他犹豫许久，才轻手轻脚把外袍盖在您身上，生怕动静惊扰您。之后便靠着石壁坐着，指尖反复摩挲腰间刀柄，安安静静守了您许久。”
凌清欢垂着眼听完，没有接话，把外袍叠好放在石台边，起身朝洞口走去。
陆昭珩坐在洞口，晨光落在他肩头。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她：“醒了？”
“嗯。”她在他旁边坐下，“雨停了多久？”
“半个时辰不到。山路湿滑，等日头再高一些再走。”
“不急。”她说，“坐一会儿。”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晨雾从山坳里一层一层地散开。
不多时裴舟从山下折返，扬声禀报：“将军，前路积水退尽，马匹休养妥当，巳时便可动身。”
陆昭珩颔首起身。
队伍再度启程，凌清欢掀帘坐入车厢。一路行来，远处上京城廓愈发清晰。
她斜倚车厢软垫，缓缓合上眼。入城后，她与陆昭珩便要各归府邸，往后再难有这般朝夕相伴的时光。上京礼法森严，再也不能如路途之上一般自在相处。纵使自己不惧流言，可无名无由便私下相见，终究于礼不合，徒增二人的困扰。
她心底默默想着往后，若是想要再同他相见，总得寻几分合乎情理的由头。
其一，她初入京城，对朝堂派系、世家交际全然陌生。陆昭珩久在京中，又出身世家，熟稔各方人事。她以安宁县主的身份，请他代为引荐朝中权贵，既合乎身份礼数，情理之上，想来他也不会轻易回绝。
她又低头看了眼软垫上的几套衣裳，第二个由头也升起了。
此番千里跋涉，全赖他一路照拂。他日备上薄礼登门拜谢，感念沿路相助之恩，也是理所应当。
而后，她掀帘看了眼后面被绑住的山匪。
想着，往后若是有宫宴，或是谈及北疆旧事的场合，凭她凌家遗孤的身份便可赴会。北疆诸事由陆昭珩执掌，那样的场合，二人自会有相遇的可能。
凌清欢在心底默默排好次序，并不急于定下先施行哪一桩。来日还有相见之时，待到再见陆昭珩，观他神色态度，再择最合适的法子便是。
行至午前，队伍寻了一处溪边暂作停歇。凌清欢下车，蹲在溪水边净了手，侧头无意一瞥，撞见陆昭珩正望着她，神色有些出神。
瞧他这般怔忡模样，凌清欢心中一动，手上还挂着晶莹水珠，便故意轻轻张开手掌一扬。细碎的水珠四散飞溅，点点落在陆昭珩的脸颊上。
陆昭珩骤然被水珠惊醒，猛地回过神来，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凌清欢抿着浅浅笑意，方才开口打趣：“将军这般望着我，莫非我脸上还沾着什么脏东西未曾洗去？”
陆昭珩轻轻摇了摇头。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落下来，半覆在凌清欢的面颊上，衬得眉眼柔和。
凌清欢抬眼望向远方，遥遥望见上京成片屋舍连绵。“前面便是上京了罢，屋舍齐整，当真恢弘壮阔。将军，你的府邸在哪，此地可能望见？”
陆昭珩抬手指向远处重重楼宇：“在那。”
凌清欢睁大眼睛极力眺望，满眼皆是密密麻麻的屋宇，远远看去全都大同小异，哪里分得清具体是哪一座。
“看不真切。”
她说着便回转过头，没留意陆昭珩不知何时已经靠近，这一转身，直直撞上他的胸膛。身子踉跄着险些向后跌去，陆昭珩连忙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指尖相触的一瞬，仿佛有细微的热流顺着皮肉窜上来，二人皆是一僵，慌忙各自收回手。
气氛一时窘迫难言。
陆昭珩的呼吸乱了几分，凌清欢的面颊，悄悄晕开一层浅淡绯色。
两人同时开口。
“我……”
“你……”
话音撞在一处，又一同顿住。
“你先说。”陆昭珩抬手，虚掸了掸本就平整的衣袖，借此稍稍掩饰心底的局促。
凌清欢定了定神，转开话题：“从山头绕过去，约莫还要多久抵达？”
陆昭珩微微颔首：“用不到一日。”
凌清欢抬眼望向远方，轻轻感慨：“从前总觉得上京远在天边，真的踏上路途才知晓，竟这般近。这般走走停停，连两个月都用不着。”
说话时她仰起脸，几缕碎发被风拂乱，软软贴在颊边。陆昭珩垂眸望着，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替她将那缕发丝轻轻拂开。
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肌肤。
做完这个动作，二人齐齐一怔，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凌清欢唇瓣微微张合，话语卡在喉间，终究没有出声。
陆昭珩猛地收回手，眸色微敛，长指不自觉蜷了蜷。
两人纷纷侧了侧身，避开双方视线。
唯有耳边风声簌簌，将这片刻难言的僵持悄悄漫过。
半日后，沿途荒野渐渐换成连片田舍，人烟愈发稠密。到了黄昏，上京城墙撞入视野。青灰色的城垣浸在落日暖光里，城门车马川流不息。
马车在城门外停驻。凌清欢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城墙巍峨高耸，城门向内延伸的长街望不到尽头。
这是她自西北千里跋涉而来的终点，亦是她崭新境遇的开端。
陆昭珩留意到她的神色，勒住马匹，放缓速度与车窗并行，低声道：“县主府已经尽数收拾妥当，今夜便可入府安居。”
凌清欢抬眸望向马上的人，心底生出几分怅然，轻声问道：“往后几日，我与将军，怕是很难再碰面了罢？”
陆昭珩握着缰绳的指尖骤然收紧一瞬，落日余晖铺洒在他眉眼之间。
“不会。我手上积压了一堆公务需要入宫禀报处置，诸事了结之后，我会来寻你。”
“那要等到何时才能了结？”凌清欢追问。
陆昭珩垂了垂眼，抬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会尽快。”
话音落下，凌清欢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身侧那几套叠得齐整的衣裳上。
她心底不由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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