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上京的官道绵延百里,山道林荫交错,风卷尘沙,行路迢迢。
行至中段山路,变故突生。
陆昭珩□□久经沙场的战马,不慎踩中林间碎石,骤然失蹄崴伤前蹄,痛得频频低嘶,蹄腕渗出血痕,再也无法负重前行。
属下查验过后无奈回禀:“将军,后备马匹早已尽数接济沿路伤员,现下无马可换。”
前路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进退两难。
凌清欢安坐轿中,将全程看得分明。她掀开轿帘,仰头看着陆昭珩,声音清亮坦荡:“将军,战马伤损不便行路,我那匹马还空着,不妨骑我的马赶路吧。”
陆昭珩微顿,看了眼跛足的战马,颔首道谢,坦然迈步上前,翻身上了她的青色良驹。
众人刚松一口气,以为就此稳妥,谁料下一秒,凌清欢提裙抬步,径直走向马身,抬手朝马上的陆昭珩伸了过去,轻声道:“将军,带我一道。”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贴身侍从裴舟脸色唰地惨白,箭步冲上前,压着声音急得发慌:“县主!万万不可!男女同骑太过逾礼,此事传出去,有损您的闺中清誉!”
所有人心里都认定,以将军素来守礼的性子,必会出言回绝。
可下一刻,颠覆所有人预料的一幕发生。
马背之上,玄衣端坐的陆昭珩垂眸看向马下的她。薄唇微微扬起,声线沉缓从容:
“上来。”
话音未落,他长臂倏然舒展,指尖扣住她的小臂,轻轻一拉。
凌清欢身形轻轻一转,顺势借力翻身上马,稳稳落坐于陆昭珩身前。
起身落座的刹那,山间微风拂过,凌清欢的长发被晚风撩得向后飞扬,几缕发丝扫过陆昭珩的下颌,漾开一阵细碎轻痒。
身后的人身子微僵。
身前的凌清欢,感受更为清晰直白。后背严丝合缝贴着他宽阔坚实的胸膛,温热的躯体温度透过两层衣料尽数传来。身后男人身姿挺拔硬朗,脊背线条紧绷,她能清晰贴着他胸腔起伏,感受那一声比一声急促、紊乱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那剧烈跳动的声响隔着衣料传过来,叫凌清欢也不由得心神一动。
全场侍从、侍女个个垂头红脸,神色不自在,纷纷避开目光。明明眼前一幕看着格外养眼,可这般男女紧贴的模样,又叫人不好细看,空气里漫开一层难言的暧昧与尴尬。
裴舟僵立在原地,眉头紧紧拧起,神色满是无可奈何。
马背上,陆昭珩抬手稳稳握住缰绳,脊背微微挺直,不动声色将她拢在身前,替她隔绝迎面吹来的山路风。
凌清欢微微偏过头,身子有意无意地,又轻轻向后靠了半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闻得见:“将军,你的身子好烫。”
话音刚落,后背便清晰感受到,身后人体温骤然又烘高一层。二人贴得密不透风,陆昭珩温热沉浊的呼吸沉沉落在她的发顶,浓重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住。
他的身子未往后退,只是攥着缰绳的指节,悄悄收得更紧。
半晌,才传来他略显干涩的声音:“休要打趣。”
凌清欢不肯放过,轻声戏谑:“淡淡的梅花味。将军,你平时衣服也熏香吗?”
陆昭珩呼吸微滞,低声否认。
“我不熏香。”
顿了顿,他的声音压得更轻,气息拂过她的发顶:“是你身上的。”
凌清欢抬手闻了闻,确认了一下果然是自己身上的香味。
短暂的安静后,凌清欢看着前面蜿蜒的山路,询问道:“将军,上京是不是快到了?”
身后人微微一顿,低声反问:“为何这般问?”
凌清欢声音亮了几分:“往日你日日催促赶路,近来却不再急着行进,我便猜,应当离上京不远了。”
话音落下,贴在背后的胸膛微微一僵,连落在她发间的呼吸,都骤然放缓下来。凌清欢靠在他怀中,清晰捕捉到这一瞬的停滞。她心里明白,一旦进了上京,礼教身份和身上的任务横在中间,像此刻这般毫无顾忌贴近相处的光景,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隔了一小会儿,才传来他低沉的应声,听得出几分淡淡的沉郁:“是不远了。”
她声音压得极轻,像是低声自语,近乎呢喃:“入了上京,以后便没有此刻这般光景了。”
贴在身后的胸膛又是一滞。陆昭珩沉默片刻,避开那层别离的意味,音色带上几分压抑下来的沉闷,缓缓道:“山路难行,坐稳妥些。”
未及半程,方才朗朗晴空骤然暗沉。狂风卷着湿冷山风横扫林间,乌云压顶,转瞬便是倾盆大雨滂沱坠落。雨势汹汹,模糊前路,山道泥泞湿滑,根本无法继续赶路。
“将军,暴雨阻路!前路难行!”下属高声禀报。
陆昭珩抬眼远眺,望见山腰隐着一处宽大天然岩洞,当即沉声吩咐:“全队入山避雨。”
马蹄踏碎雨雾,载着二人率先奔至岩洞。侍卫尽数守在洞口外围警戒,隔绝风雨与人声。山洞内侧静谧无人,只余他们二人独处一方天地。
随从捡起枯枝燃起篝火,暖黄火光跳跃,驱散山间湿冷寒意。
一路策马淋雨,陆昭珩里外衣衫大半浸透,寒衣贴身,沉甸甸透着冰凉。方才风雨袭来时,他下意识微微侧过身,尽量将风雨挡向自己这一侧,替凌清欢隔去大半雨势。
进到岩洞避雨,他走到角落里,背向众人,抬手褪下淋湿的衣物。
外袍坠落在地,身上那件湿透的里衣紧紧贴在背上。火光落过来,把他整个后背照得分明。
宽厚的脊背之上,纵横交错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疤箭痕,新旧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那是数年血战、九死一生的佐证。
凌清欢无意间抬眼,视线骤然一滞。
火光透过浸水的里衣,把他身上每一道伤痕的轮廓衬得清清楚楚,他的后背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着一道道短而深的旧痕,腰腹间一道粗粝凹凸不平的凸起,是被钝而锋利的东西撕开又愈合……
她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在数什么。可数着数着,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另一道背——她父亲的。
小时候她曾见过一次。那年她大概十二岁,父亲从北疆回临桓述职,夜里在房中换药,她无意间推门撞见。烛火下,她看见父亲的脊背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旧痕,和此刻火光里陆昭珩的背几乎一模一样,被刀箭与岁月反复碾过的痕迹。
她当时站在原地愣住了。父亲回头看见她,飞快地把外袍拢上,只说了句“清欢,出去”。可她记住了那些伤疤的模样。她后来再也没有问过,他父亲也从不提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而此刻,十二岁的记忆和眼前的火光重叠在一起。她忽然明白了,父亲背上的那些伤,和陆昭珩背上的这些伤,是同一种东西。
战场于她太遥远。活至今日,她从未真正踏足过沙场。世人都听闻镇北将军十五岁便奔赴沙场,战无不胜,只交口称颂他满身荣光。道理她心里也懂,功名皆是沙场搏命所得。可耳闻终究是虚的,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密密麻麻交错的伤疤,才实实在在明白,那些光鲜耀眼的威名,真的拿一身血肉性命换来的。
她看了很久,久到陆昭珩察觉到她的沉默,微微侧过头来看她。
凌清欢开口时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一些:“将军,凌家军覆灭那一战,你带兵赶到的时候,我父亲还活着吗?”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陆昭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
凌清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追问更多。她只是望着他脊背上那些被火光拉长的影子,说:“你能告诉我,那天的事吗?”
陆昭珩终于转过身来面对她。他坐在火光对面,刚刚拢起的外袍半敞着,腰腹间那道最长的疤还露在外面。他望着她,停顿了一瞬,思虑她接下来能不能扛下那个残酷的往事。
片刻后他低声说:“好。”
“两年前,我带兵赶到战场的时候,敌军已经突破了凌家军所有外围防线。”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语气很平,凌清欢却知道“所有外围防线”是什么意思。结案卷宗上写的清清楚楚:北疆战士十万人,被分割包围在六块孤立的阵地上,粮尽援绝,死守二十七天。
“我赶到的时候,”陆昭珩继续说,“凌老将军已经退守到最后一处高地。我带了一万人,从雁门关方向连夜北上,沿途全是溃散的北疆残兵和逃难的百姓。官道被堵死,骑兵过不去,我改走山脊线。”
“敌军多少人?”凌清欢问。
“还剩两万。”陆昭珩说,“等我把人带到战场外围,凌家军的阵地已经缩小到不足最初十分之一的范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火光映出他微微收紧的下颌:“当时战场上全是人。敌军占据着外围所有高地,凌家军残部被压缩在最中间那道山梁上。我站在远处的高处看过去,根本分不清哪边是敌军哪边是守军,双方已经完全缠在一起了。”
凌清欢安静地听着,不敢打断,隔着火光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