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草木稀疏,起初一路行得平顺。半日过后,天边狂风骤然卷起,滚滚黄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狂风呼啸,天地一下子变得昏黄浑浊。碎石沙粒噼啪抽打在护卫身上,队伍已经无法再向前赶路。
陆昭珩勒紧马绳,扬声传令,命全队就地停下休整。
凌清欢抬手掀开轿帘,隔着漫天飞扬的黄尘,远远朝着陆昭珩的方向抬了抬手。
裴舟远远瞧见,快步走上前来,躬身问道:“县主,您有何吩咐?”
凌清欢淡淡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裴舟,依旧落向风沙那头的陆昭珩,语气平静却清晰:“裴校尉,我找你们家将军。
裴舟闻言便不再多言。他依命转身,踏着黄沙走向陆昭珩。
陆昭珩正握着地形图,低头察看前路的地势,听见裴舟的回话,方才抬眼望过去。
漫天黄沙飞舞,马车的帘幕半掀,凌清欢就立在帘边,隔着一片昏黄风尘,还在朝他轻轻抬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顿,神色看不出太多起伏,只默不作声将地形图交到裴舟手里,迎着扑面卷来的风沙,一步步向着马车的方向走过来。
走到马车边,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陆昭珩微微垂眼,声音压过外面呼啸的风声:“县主唤我,所为何事?”
凌清欢往里面侧了侧身,让出马车里的位置,伸手将水囊递向他,道:“外面风沙太大,将军不妨上来坐片刻,避一避狂风。”
陆昭珩略一迟疑,弯腰矮身,跨入马车之内。
车厢空间本来挺宽敞的,但是他一踏进来,紧密的空间就变得拥挤,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的朝向着。马车内部散发着属于女子的清雅香气,这是她衣料熏过的淡香,幽幽萦绕在周遭。他目光无意扫过身侧,落在她垂落的衣摆之上,料子柔软,被车内微光衬得色泽温润。
凌清欢把水囊塞到他手中,自己靠着软垫,稍稍往旁边挪了挪,和他挨得近了几分。
陆昭珩握着凉润的水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他飞快收回手,拧开囊口抿了一口水,才开口,语气依旧克制平稳:“风沙只是一时,稍作片刻便要重新整队。县主在车中尚且安坐,不要下车走动。”
凌清欢点点头。
陆昭珩顿了顿,又补问一句:“路途颠簸,替换的衣裳可还够用。”
凌清欢抬眼望他,眼尾微微抬起:“倒是不太够。这一路行来仓促,许多物件临行前来不及置办。若是路过前方集镇,不知将军可否陪我上街添置几身换洗衣物?”
陆昭珩眸光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似隐约品出几分她话里的用意,却并未点破。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届时让裴舟陪县主前去采买可好?所需物件,尽可吩咐于他。”
凌清欢轻轻摇了摇头:“裴舟怕是不行,看他平日一身穿戴便知,眼光实在算不得好。反观将军身上衣料剪裁得体,配色亦雅致,想来将军眼光定然极好。此番采买,我还是盼着将军能陪我走一趟。
陆昭珩眼眸微垂,一时并未答话。
见他无意应下,凌清欢也不继续纠缠,侧过身靠着软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旷野,缓缓转了话头:“上京朝堂世家盘根错节,我久居西北,对此一无所知。往后一路同行,怕是还要多多依仗将军。
“护送县主回京乃是皇命,分内之事。”陆昭珩语气平淡,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拉开很远的距离。
凌清欢侧过头,直直看向他,车厢狭小,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几乎相闻:“将军总是这般客气生分。”
车外,裴舟立在不远处,马车帘布没有完全合拢,里面的谈话隐约飘出来几句,他心底暗自笃定:果然,她处处找由头,一心想要拉近和将军的关系。
凌清欢垂下眼,心底暗暗一叹。
这一路以来,自己总是有意无意找陆昭珩搭话,千方百计试探,只为确认他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段宿命羁绊。连裴舟在外都瞧出端倪,想来陆昭珩心中,多半也早已觉得自己举止轻佻。可事已至此,她依旧不能就此放弃。
“不提往事了。我先前偶然听闻,将军常年驻守边境,四处游走,似在追查什么隐秘旧事?”赶路前她特意打探过,知晓陆昭珩常年受头痛折磨,时常独自远行。
陆昭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波澜,转瞬归于平静:“不过军中遗留琐事,不足挂齿。”
滴水不漏,半句实情不肯吐露。凌清欢心中了然,此人戒备心极重,想要撬开他的话,急不得。
“看来将军是个藏得住心事之人。”她轻笑,“世人都说我随性散漫、四处结交旁人,风评不堪入耳。可依我看,真正心思深沉藏事的,是将军才对。”
陆昭珩静静看她片刻:“外界流言虚实难辨,县主不必将旁人闲言放在心上。”
闻言,凌清欢有一瞬间失神,大约是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般话来,心底略有意外。
临桓那些关于自己的难听传闻,她早已听惯。以陆昭珩这般谨慎持重的性子,来护送她上京之前,必然也听过那些流言。她本以为,他多少也会跟着世人一样,对自己带上几分先入为主的偏见,毕竟还有谢寻之那桩旧事,处处都在佐证外界对她的非议。
凌清欢敛了敛心绪,才轻声开口:“难得有人不先入为主跟着众人非议我。大多人只听几句传言,便给我钉死标签,不愿亲身分辨真假。”
“耳闻未必属实,眼见亦未必为真。”
这句话恰好说到凌清欢心坎,她笑意加深:“将军通透。但愿这一路,你我能好好相处。”
“自然。只要县主安分赶路,平安抵达上京,你我各司其职。”陆昭珩言辞客气,界限却分毫未松。
车厢安静片刻,陆昭珩目光沉静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一针见血:“县主似乎格外乐意与我交谈?”
凌清欢心中微讶,面上笑意不改,从容应答:“将军不必多想。千里羁旅闷在车厢,终日沉默太过无趣。队伍之中唯有将军见闻广博,自然想多与你搭话。再者,我对上京局势一无所知,多向你打听一二,回京也好规避祸端,算不上过分。”
陆昭珩静静凝视她片刻,看不出全然信服,只微微颔首:“原来如此。若想问询上京诸事,不涉及军机,我知无不言。”
风沙渐渐减弱,天色清亮,陆昭珩便掀帘下车。车队继续前行,半日途经一处集镇短暂休整。
迎面驶来一队世家车马,车帘掀开,锦衣周公子探出身,一眼望见路边的凌清欢。
凌清欢待人素来温和,从容扬唇率先出声:“真巧,在此偶遇周公子。”
周公子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安宁县主,没想到在此相逢,县主这是动身返回上京?”
“正是赶路,公子去往何处?”
“准备前往前方山庄小住几日。”
二人闲谈片刻,凌清欢余光瞥见身侧陆昭珩眉头骤然紧锁,熟悉的钝痛席卷他的头颅。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身形微微绷紧,脸色泛白。
凌清欢立刻辞别周公子,快步走到他身侧:“将军,你面色难看,可是旧疾发作?”
陆昭珩勉强压下眩晕,低声回道:“无妨,老毛病。”
“旧疾不可硬扛。”凌清欢仔细打量他,从容提议,“我久居西北,闲来习得舒筋活络的推拿手法,若是将军不介意,我替你按揉片刻,应当能舒缓几分。”
陆昭珩本想婉拒,可脑中胀痛愈发剧烈,迟疑一瞬,轻轻点头。
凌清欢缓步靠近,指尖轻柔落在两侧太阳穴,力道轻重恰到好处。随着她贴近,一股平和暖意缓缓笼罩周身,纠缠数年的头痛竟一点点消散。
陆昭珩心底震动。他寻访无数名医术士,多年求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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