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他听错了?
巷子里很暗,他没看清那两个人,的确声音轮廓很像,可大千世界无所不有,而且人家也只是叫了“善思”而已,民间很多人都信佛,用善思当乳名不奇怪。
也许只是撞名了。
……
李颐,你真的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吗?
抓着妙觉的手,李颐走出小巷,乐寿终于带着羽林卫找到了他们,叠声焦急之间,李颐神情恍惚,怕被人看出来,强打着精神陪妙觉去买书。
妙觉看不见,买书就需要一个人为他念书名,在书坊颇是一道风景线,有人不断飞来视线,小声道:“真稀奇,这年头瞎子都出来买书看!”
乐寿见李颐没有清场的意思,一挥手,让羽林卫若有若无包围起来,隔绝他人视线。
妙觉倒没了方才在街上被人斥骂的慌乱与羞赧,神态自若,抚摸、嗅闻着书本,这种方法能让他找到一本书包装最好、字迹最清晰的版本。
他说人家帮他念书已经很累了,怎么能再让人家费眼睛呢?请人念完、译完以后他会把这些书放到慈云寺的经阁中任弟子借阅,也算是功德一件。
往常李颐都会陪着他,给他念书名,或书中一些节选的文字,为此李颐甚至学了一些梵文,但此刻他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呆呆站在边上,看妙觉在书柜间摩挲来去,面上笑意盈盈,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显然极为喜悦。
不一会儿,妙觉就挑了一打书。
李颐看他买完,自己的精神也耗尽了,想要就此回宫,正准备找个借口分道扬镳的时候,妙觉忽然停住了步伐:“善思,你不开心吗?”
李颐的确不开心,他很累,身体沉重而迟钝,疲色明显,方才他们去书坊的路上,乐寿几次委婉提出今天人太多,不如改日再来,可妙觉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在专注走路,压根没有听懂乐寿的暗示。
“没有。”李颐扬起声音,不想扫好朋友的兴,“我很少见到这么多人,挺开心的。”
只要把声音装好,妙觉就不会发现了。
眼见为实,妙觉天生缺少认识真实的能力。
可妙觉双眼紧闭,脸朝着他的方向,皱着眉头,很忧愁:“没有吗?”
李颐笑道:“当然。这本施灯功德经你不是有了吗,怎么又买了一本?”
“可我觉得天阴沉沉的。”妙觉答非所问。
“今天太阳挺好,比昨天暖和。”
“我感受不到。”妙觉说,“我只觉得你不开心。”
因为你不开心,所以我的世界就阴沉沉的。
李颐心口忽然一阵酸楚,他想妙觉是个瞎子,别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妙觉得用心去体会。
他用心看见李颐。
妙觉猜测道:“是不是摊口那只活羊?”
李颐借坡下驴:“嗯,拴着不能动,怪可怜的。我先让人送你回寺里吧。”
妙觉轻轻嗯了一声,神情悲悯,和李颐一起可怜起了那只不得自由的羊。
东市仍然是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如川如海的人流间,他矗立不动,像一根经年不坍的旧石柱。
李颐登车换辇,径直冲向紫宸殿。
紫宸殿空无一人。
李颐站在寒风里,没有进去,问迎出来的陆怀谷:“陆都知,我正读书时,有不大懂的地方,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陆怀谷心想你那帮东宫教授要是不愿意解答你的问题可以解绶归家,又暗示道:“陛下去万年县了。”
皇帝出则警跸扈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深宫,此刻不在,说别的地名,李颐必然要刨根问底;说万年县则可以含糊一阵。
万年县是永乐城下辖两县之一,除温泉外,还有一个特产。
帝陵。
万年县的万年山上,有世宗皇帝、显宗皇帝两座皇陵,还有一座较特殊些,是李颐母亲昭德皇后的攒宫。
攒宫,意为帝后暂殡之所。
昭德皇后去得早,李知微那时候还没有功成名就,更休谈坟茔,她葬在薛家的义坟里,后来李知微登基,她就被请出,修了这座攒宫,以供四时祭拜。
但那也不是她的终身之地。
与先代诸帝葬在永乐不同,李知微把自己的帝陵修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北邙山上。等李知微百年以后,她就又要再发出来,由李颐扶棺,从永乐前往她生前从未去过的天下中州。
陆怀谷说李知微去了万年县,李颐自然会认为李知微是去祭奠亡妻,不叫李颐去,也是怕附近坟茔多、山间温度低,李颐来回奔波生病。
果然,李颐没有刨根问底,陆怀谷松了口气,又道:“臣正要去重华宫呢。圣人方才赐饭给殿下,想来万年县虽没有城中繁华,却很有些新鲜意趣。”
李颐问:“什么东西?”
陆怀谷道:“叫作‘雪夹儿’的。”
李颐:“……”
陆怀谷素知皇帝宠爱李颐,眼珠子一样呵护着,不敢叫李颐在寒风里站,忙引着他到内殿,又叫人煨热雪夹儿,并听从李知微的吩咐,多多给李颐加糖,又奉给他:“这雪夹儿虽说是用羊乳打发,却没有一点膻气,殿下尝尝。”
金碗里头荡着羊乳,像一扇镶了金边的月亮,李颐当着陆怀谷的面喝完了,味道很清甜,他说喜欢喝,陆怀谷就眉开眼笑,说要去万年行宫把方子要来,只要李颐开心,那就是天下的喜事了。
李颐猝不及防发问:“裴见濯回来了?”
陆怀谷颇为吃惊,因为裴见濯是昨天夜里才到的,夜里不想破例开城门,便在旁边的万年县住下,皇帝也是早上过去的。
去岁长河泛滥,裴见濯去河上督工,前些日子才启程赶回。按理来说这消息很隐秘,李颐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灵通了?
那他知不知道……
于是迟疑地回了一句:“是。”
李颐喝了奶以后又漱口:“昨天还和爹爹说起来,我床上的磁石不灵了,要他来修一修。”
原来记挂裴见濯是为了这个!
陆怀谷失笑,想裴见濯也算是第一等能工巧匠,李颐那张床可谓天下无双,寻常匠人哪里敢碰,眼巴巴等着裴见濯来修也是情有可原。
他哪里知道李颐是摩拳擦掌,准备和裴见濯谈一谈。
李颐做过有后娘的准备,但没做过有后爹的。虽然后爹不会生孩子,比后娘安全,还会对他很好。
霎那间,李颐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一个小院子里的幻影,父亲在里屋摆碗筷,裴见濯给他翻书念故事,声音很渺远,外头雨滴答答的,从屋檐上下滑下来。
古老的文字,古老的雨滴。
李颐起身,回了重华宫。
临走前,陆怀谷亲自捧了个莲花手炉给他,李颐是乘辇过来,衣裳单薄,陆怀谷特地找了一件墨色大氅为他披上,又给他系好风帽。
前朝显宗皇帝的心腹内臣田怀恩,就是皇子见了也要喊阿兄,驸马关系远些,能喊他一句阿翁都是幸运,结果到了陆怀谷这里,亲自服侍李颐吃饭不算,还为他捧盂穿衣,说出去都叫人惊掉下巴。
内侍省都知,天子近臣,换在哪朝哪代,对太子如此示好,都会引起皇帝的猜疑;但在李知微这里不会。
李知微对李颐的疼爱超过所有人,李颐是他琉璃珠子彩云朵一般呵护长大的珍宝。
要是李颐光秃秃出门去,让李知微知道了,他陆怀谷才要吃挂落呢!
李颐对此也不以为怪,出入紫宸殿毫无顾忌,捧着莲花手炉走到殿外广场上。
羽林卫昂首挺胸,注视着身穿茫茫雪地里,琉璃金瓦下,朱漆大柱旁,迤逦行来的一个墨点。
就像洁白宣纸上忽然有了痕迹,天地忽然生出颜色。
乌帽压住绿眉,墨氅裹住周身,按理说十分暗沉,可后头内臣大珰锦绣光鲜,竟夺不去他面上一双漆色。
眸光微转,李颐向侍卫中走去。
“伸出手来。”
众人不自禁将视线飘去。
执戟者身形高大,李颐又尚是少年,身量堪堪到他的下巴处,天然处于下位。
即便如此,李颐半点没动。
侍卫后退一步,跪在雪中,将长满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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