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朝有两个首都,一是西京永乐,二是东都洛邑。
永乐是龙兴之地,洛邑是宸传古都。
永乐旁绕着京兆、弘农等关中郡望,洛邑边围着荥阳、范阳等山东房支,两边世家通过婚姻血缘与皇帝共治天下。
皇帝常年待在永乐,近水楼台先得月,关陇世家出身的皇后总是多些,譬如李颐的母亲薛妙持就是关中薛氏的旁支。而李颐的外祖母与祖母,即皇后之母晋国夫人与皇帝本生嫡母荣王妃,则出身窦家。
也正是这一层关系,让薛妙持嫁给了李知微。
“岐国夫人,唉,姑姑当年本来是要嫁给窦八的。”
“窦八是谁?”
薛洽回了他一个“看吧,你都不知道窦八是谁”的眼神。
既然当年能和薛妙施议婚,如今该有三十多岁。窦家和李颐关系亲近,李颐却听都没听过,可见不管血缘还是脑子都不出挑。
而薛妙施当年和这等子弟议婚……
“这窦八是晋国夫人二兄第三子,族中排行第八,生母非是良家,行为也颇放荡。当时,两边已经纳征问采,碰上显宗皇帝驾崩,婚事才搁置下来,再之后,便没人提了。”
薛妙施一跃成为皇帝的小姨,连中宫皇后都做得,自然天下好儿郎任凭选择,窦八敢提才是让两家结仇,国丧结束便另娶了。
而薛妙施不知是不是在记恨窦家当年轻蔑,点兵点将,最后嫁给了窦家家主窦天龄。
窦天龄当时已经是将作大匠,天子近臣,前途无量,论人品、论相貌俱是一时之选。
薛妙施狠狠压在窦家所有人头上,叫原本应该做她公公、婆母的人逢年过节给她拜寿请安,堪称得意。
可美中不足,窦天龄,他是个鳏夫!
这就是嫁家主的坏处了,谁家也不能让二十出头的小郎君来当家主,窦天龄已经算是年少有为,那年也三十二岁,足大了薛妙施一轮。他早逝的元配是河东柳氏,亦属名门,生下一个男孩子名叫窦翊。
换句话来说,窦翊才是长子,李颐的亲表弟窦靖是次子。
薛洽介绍了半天,李颐已经听得烦了。
这些事情他早知道,窦翊他也见过,忠厚老实,原本要来做东宫羽林备身,但李颐考虑到姨母,最终还是没要,转赐窦翊在昭文院读书。
没有让两兄弟接连做备身的道理,窦家的名额,他得留给窦靖。
有些事,他不是不懂。
见李颐有些不耐烦,薛洽连忙切入正题:“当年选东宫羽林备身的时候,殿下没有选中窦翊,姑母就和姑父起了龃龉,姑母到家里来时,同我娘说起来过。”
“姑母说,羽林备身向来是两宫亲近子弟才可以当得,您虽然也认窦翊这个表亲,那纯粹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要没有她,窦翊连入选的资格都没有,怪他自己不争气没选上,您赐他在昭文院读书,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姑父就说,他窦家不贪姨母的好处,又说他身上的平陵县公爵位,以后就是要给窦翊的,姑母当场就哭起来了,说要不是她,姑父哪里配得县公爵。”
李颐闭目养神:“就为了一个县公爵?”
薛洽一会儿心想,什么叫“就”县公爵,不是宗室没有祖传,大臣做到宰相也才一个县公爵,那可是能传之后世的荣耀,孩子直接封从六品的出身,次一等人家里,得一个县公,宗谱都能单开一页了。
窦天龄虽然前途无量,毕竟还不是宰相,这个爵位是李颐出阁那年,他以皇后妹夫、太子姨夫的身份推恩受封的。
可那点计较一会儿就被浮想取代。
李颐轻飘懵懂,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出尘可爱,不愧为皇帝一手捧出的国色明珠,司马衷要是顶着那一张脸,人家大抵也不怪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了。
于是附和道:“大家也这么宽慰姑母,说哪怕窦靖不能袭爵,难道您还会不管他?又何必稀罕一个县公,可姑母估计是往心里去了。”
薛洽终于说到了重点:“她想把窦翊过继出去。”
李颐的手一松,滑下扶手,忙被薛洽恭恭敬敬地捧起来,放在扶手上。
李颐问:“过继给谁?”
“窦家三房的老窦相公曾是仁宗宰相,年登九十,获封长道县公,前些天刚没了小孙子。若不过继,俟老县公一去,便得除爵了。”薛洽说。
县公换县公,看似公平得很。
可那是过继。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不再是母亲,人活到二十岁,转而认别人作父母,情感上的苦痛先不讲,窦翊过继后,便不再属于李颐的近亲推恩范畴,前途自然也受了限制。
更何况,窦天龄的仕途还没有到顶。李颐纳妃、登基,到时候肯定还有封赏,他说不定能做到国公,到时候窦翊承袭的自然也是国公爵,国公爵换县公爵,不是亏了吗?
对于窦天龄来说,他最好是把身上的爵位给长子,赌李颐不会让亲表弟没有爵位,到时候混个一门双爵岂不美哉。再说了,把原配的儿子送出去,他自己名声上也不好听。
可薛妙施不乐意。
窦靖才是她的亲儿子。出息还好,要是不出息,就算是太子亲表弟也不一定能做到国公,窦天龄因为她才成为太子近亲,有了今天的地位,凭什么好处都让前一个儿子占了?
窦靖才最应该承袭爵位!
至于窦家别人,对这县公爵也多有觊觎,不赞成窦翊过继。
薛妙施才想出这招来。
“和这窦老相公血缘最近的,便是您说的窦二娘子的父亲,而这二娘子的母亲,又是裴都督的堂妹。”
“他若是主动让贤,旁人自然无话可说,就是闹到御前,还有裴都督转圜。”
代价,自然是太子妃的位置。
有了薛妙施、裴见濯和窦家三层护持,窦二娘子自然十拿九稳。薛妙施一来挪走继子,二来也和未来的国母结下善缘,窦家对她自然更是感激涕零。
怪不得她这么着急。
李颐冷声道:“凭什么要裴见濯转圜?”
薛洽一头雾水,心想这是裴见濯的事吗?这是姨母把你当筹码换出去了!
千万不能娶窦二娘子啊,我妹妹也很漂亮啊!
“裴都督素蒙圣眷……”
李颐忽问道:“薛洽,照你来说,姨母应该怎么做?”
薛洽支吾不言:“这……”
李颐神色恹恹:“周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所生的太子宜臼,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汉宣帝宠爱张婕妤,可惜张婕妤有子,为保护太子刘奭,便以无子的王婕妤为皇后,是为邛成太后。”
“……”
薛洽抬起头,李颐也许是寂寞的,这样大的一间卧房,摆了半面墙的书。
无处可去。
李颐的声音还是轻,像春天里的柳枝拂过湖面时候,娇莺唱起的第一声。
“所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薛洽想。
皇位继承和爵位继承没两样,都具有唯一性,同产兄弟尚且你争我抢,何况是异腹之子?
要么薛妙施不要在乎这个“唯一”,不在乎窦天龄平陵县公的爵位,也不要想自己的身份给继子带来了什么好处。
如果在乎,她就不该嫁给带儿子的窦天龄;要么就不生孩子。
不然,一定会两败俱伤。
李颐又叹了一口气,薛洽默然不语,静静替他摇着椅子,过了很久很久,李颐闭住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薛洽想叫他去床上睡,叫了两声,李颐没应,薛洽又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
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李颐身上还是凉。他穿着素白寝衣,唇色又淡,睡着的时候,连正常人睡觉时会起的红晕也没有,像极了一尊冷冰冰的瓷娃娃。
薛洽知道他入睡困难,睡觉轻,于是屏住呼吸,将他抱在臂弯,送去床上休憩,又蹑手蹑脚磨出了寝殿,对乐寿道:“方才讲着讲着,殿下就睡着了。”
乐寿点点头:“昨天没睡,想必累着了。五郎也快去休息吧。”
薛洽作为东宫羽林备身,在重华宫有值班的庑房,就在李颐旁边,说是警卫,其实压根轮不到他。一脱靴子,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仿佛天底下的瞌睡虫都被李颐吸去了。
看会儿书吧?
少年人血气方刚,东宫漫漫长夜,他自然也不会看什么正经的圣贤书来催眠,东西市书坊里头的绮情话本一淘一大把,都妥帖地裹上子曰诗云的封皮,图文并茂,粗制滥造,看得人面红心热。
看着画上鸳鸯,雌的那只头发垂在床下,两条腿倒吊起来,薛洽忽然想,李颐的头发太长,刚才抱他起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地衣?
薛洽竟为这事忧愁起来,披衣起身,趴在窗棂上,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圆又大,染白了一片夜空,他忽然想,月亮是不是也冷冰冰、白生生,像瓷做的?
和李颐一样。
和薛家休戚与共、命脉相连的小殿下……
他想起把李颐抱入床幔后的风景,床顶没有遮住,星光挥洒下来,前一天李颐不知道玩了什么,星空乱糟糟的,没有月亮。
月亮在床上躺着。
忽然间,重华宫的灯火依次亮起,直烧到薛洽跟前。
三个内臣引医官前来,各抱药箱,深色凝重,薛洽大惊失色,鞋也来不及穿,忙跑出去:“这是怎么了?”
乐寿回头看见是他,恨不得左右开弓扇他两个巴掌:“你和我说殿下睡过去了?!殿下晕过去一个时辰了!!”
薛洽:“啊?!”
怪不得叫他、抱他都不醒呢!
这会儿针扎也没有醒。
医官困意未消,听了李颐昨日行程后,对内臣不假辞色:“冬季天寒,殿下本就体弱,一会儿在宫中、辇中温暖,一会儿在寺中、市坊寒冷,忽冷忽热,本就容易伤寒,还一夜未睡,通宵也就罢了,你们还带着殿下沐浴,气血涌上,自然惊厥了!”
惊厥?
薛洽远远看着,只觉得李颐很平静,半点不惊,和方才躺椅上没什么两样。
他不知道,梦中李颐的世界正在坍塌。
他认同了十八年的世界,相爱于微时的父母,宣帝式的故剑情深,可汉宣帝除了许平君所生的刘奭外,还有五子二女,更在晚年宠爱张婕妤,动了废立之心。
父亲没有,一次也没有,从头到尾只有李颐一个孩子。
做这些不是因为爱吗?
李颐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和母族不亲,那点菲薄的爱意,是李知微一点点为他熏陶出来的。那是母亲的父亲、母亲的母亲,母亲的弟弟妹妹……母亲爱你。
做这些不是因为爱吗?
如果是,那裴见濯算什么,也是爱?
李颐挺喜欢裴见濯,一点也不讨厌,他知道裴见濯对他好。
但问题就像野火一样在心底烧开、蔓延。
父亲到底是因为他,所以找了个不会生孩子的男人当伴侣。
还是因为找了个不会生孩子的男人当伴侣,所以只能有他这一个孩子?
如果裴见濯是个女人呢,如果他会生孩子呢?如果他和父亲有个孩子——
那我今天会有什么下场,令狐纨还是窦翊?
李颐感到背叛。
他想把这个事情问出口,可他病了又好,好了又病,父亲始终没来看他。
第一个来看他的人是薛妙施。
准确来说也不是看望他,李颐都病习惯了,消息没散出去,薛妙施不知道,一头撞进来,看见李颐躺在床上养病,惊道:“善思?你,你还好么?”
施针以后李颐醒了过来,在床上躺着,心里烦她,所以没说话。薛妙施就讪讪在他床边坐着。
李颐终于出声:“小姨,算了吧。”
薛妙施自己心虚,不知道李颐说“算了的”是把窦翊过继的事情,还是窦二娘子做太子妃的事情,于是支吾不言。
李颐喘了口气,继续说:“裴见濯是爹爹重臣,我若娶了窦二娘子,怕有心人离间,惹得父子失和。”
薛妙施一听他口风似乎是有顾虑而非不满,立刻道:“不会的不会的,陛下最好你能和裴见濯结亲呢!他……”
李颐逼问:“他什么?”
薛妙施被他一吓,竟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他……”
李颐定定出声:“你们都知道。”
薛妙施讷讷:“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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