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河岸边的柳枝被压了下去,低低的垂着,天空蒙上一层沉闷的乌沉。
简念慢慢坐起来,看着玻璃上的水珠蜿蜒滴落在窗台,安静了一会儿,出声。
“一个认识的人。”
余青青打量着她的表情。好吧,她实在是看不出来她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好像不会生气一样,就连昨天被无赖碰瓷拽倒时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像高级玩具店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
但她觉得这个陆准应该对她来说不一般,至少不止是“认识的人”这个范畴,否则怎么会梦见呢?
不过她也知趣地没有继续深问。是人都有隐私。
“还早,小鱼都没醒呢,你再睡会吧,我去把早饭做上。”
余青青说着出去了,房间安静下来。
天还没亮,室内一片闷热的昏暗,所有陈设在视野里模糊不清。
头很疼,身体格外的重。过了一会儿,简念勉强起身坐在床边,肩背四处疼痛,呼吸时鼻腔沉闷发酸。
嗓子干哑,喉咙灼痛。
她睡眠不太好,半夜老是会醒,旁边的书桌上就会放着保温杯,温着一杯水。她习惯性地去拿,够了个空。
过了几秒,简念昏昏涨涨的脑袋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家。
对了,今天是周一,要去上课。
高数课,她测验成绩只是勉强及格,得再努力一点……不过她前几节课还没跟上,这节也先录下来吧。
简念站起来去拿书,脚踩上地面,膝盖突兀地疼,还没站直就软了下去,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唔……”
余青青进来吓了一跳,连忙开灯,把她扶起来,摸到她胳膊的温度,吓了一跳。
“天,好烫。”
额头上忽然覆上柔软的凉意。
简念视线是模糊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看着女人伸手摸着自己的脑袋,眼睛靠得很近,细细地量,碎碎念担心着。
“完了真发烧了,不会是伤口感染了吧?”
余青青连忙给她裹上外套,带着她去了镇上的卫生所。
简念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她跑来跑去,和刚上班的医生说话,方言听不懂,也听不清。
医生边说话边拿着吊瓶,针管抽了几支小药瓶来回倒腾,最后打进吊瓶里。
橡皮压脉带绑住手腕,酒精棉抹过手背,忽然的凉意让简念忽然清醒了些,往后缩了下,“……要迟到了。”
屋内两个医生没忍住哄笑起来,像是在逗小孩。
“等吊完我给你开条好吧,保证你老师不骂你。”
针头刺破皮肤,贴紧,输液管利落的绕在手上,医生放下她的手。
微凉的液体慢慢输进血管里,有些刺痛,在皮肤底下,找不到。
简念慢慢转头,目光看着身边的余青青:“他们说什么?”
余青青把加热贴搓热暖着输液管,抬眼盯着她苍白病态的脸,探出指尖戳了戳,意外的软。
她也笑了下,“在笑你呢,都病得神智不清了还想着上课。”
简念垂着眼,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的,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不上课,学不会。”
“学不会就学不会呗。”
余青青靠着椅子,看着窗外的雨幕,灯光照在她脸上,透着成熟安静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倏地笑一声,温和的眉眼显不出情绪,“等你长大了,就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了。”
输完液,余青青把她带回了家。
怕她再着凉,把床上凉席撤了,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床单透着清新的洗衣粉味。
余青青坐在床边,给她盖了盖被子,关上门离开,“好了,睡吧。要是不舒服就叫我,我就在前堂那。”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明明是安眠的白噪音,简念却睡不安稳。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事,想到又缺了一天课该怎么补,想到成绩单上鲜红刺眼的数字,想到被摔碎的平板、撕掉的画纸……最后想到了弟弟。
小小的,牵着她爸爸的手,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意识迷迷蒙蒙,热,冷,她蜷缩起来。脑袋昏昏涨涨的,雨声钻进去,像凿墙似的,钝钝的疼。
“砰——!”
花瓶碎开,溅出的瓷片划过小腿,血慢慢流淌下来。
月亮很圆,很亮。
香甜的、绵软的云朵在昏黄的烛光里膨胀。
月光照出两道模糊的影子,交叠撕扯着,狰狞撕咬着,在满地狼藉中争夺着唯一的红苹果。
再一眨眼,变成了一颗鲜活的心脏,淋漓的鲜血拉长,蔓延到她脚下。
冰冷的、灼烫的……她越蜷越紧,想要躲开,却还是被吞没进去。
浓厚腥甜的液体灌入鼻腔、喉口,胸腔不停鼓动着,却始终呼吸不上来,窒息感将她淹没。
“做噩梦了吗?”
床边一重,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轻轻的穿过耳膜。
简念慢慢掀起眼,女人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
……是谁?
她看不清,只能鼻间隐隐约约的,嗅到一丝花香。
女人伸手搂着她,让她枕在她的怀里。那股花香变浓了,从灼热发疼的鼻腔涌进来,她咳了几声。
低低的、轻缓的哼唱透过雨幕,肩上搭着一只手轻轻拍着。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简念看不清她是谁,也听不清她在唱什么。只能感觉到肩上的手很轻很轻,像雨水一滴一滴,轻轻落在了背上。
她讨厌被人触碰的感觉,也讨厌鼻腔涌进来的过分浓郁的花香。
她想,她又是为了什么故意接近她?
钱、名声、地位?
和每一个接近她的人一样,讨好她的手段很拙劣,连她的喜好都不清楚。
她知道这些关心都是假的,她应该推开她,推开这个心怀鬼胎的陌生女人。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越来越困,意识慢慢昏沉,明知道不应该,还可耻地沉浸在这一刻的温暖里。
“好点了吗?”女人低低地问。
“……”她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闭上眼,将脸埋进女人柔软的怀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街上亮着光,外面隐隐传来商铺的音乐声。
房间里没有人。
简念扶着昏沉的脑袋,慢慢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涣散的目光注视着这间小小的房间。
现在才看清这间房间的样子。
门帘和窗帘串着褪色的小贝壳,墙上画着幼稚的涂鸦,墙皮掉下来几块。
衣柜和书桌上贴着发黄的卡通贴纸,书桌上,几本文学书摞在上面,笔筒里几支中性笔。
桌上还有一本摊开的相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封皮起了皮。
摊开的那页,是两张糖画的照片,澄黄透亮,纹理精巧又漂亮。
身体已经恢复一点力气了,简念掀开被子下床,慢腾腾站在桌前,翻了一页。
每张照片都是糖画的照片,放在大理石板上拍的,不同的造型,看上去用了很多心思,栩栩如生。往前翻着,从色彩明亮清晰,慢慢到泛黄模糊。
翻到最后一页,背景换了。
不再是空白的大理石板,而是湛蓝的天空。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神情腼腆拘谨,踮着脚,努力举着手里的糖画映在天上,却没想到自己被拍了进去。
门外远远传来交谈的声音,简念扶着门慢慢走出去。
前堂进来了客人,余青青正跟人介绍着种类,沟通需求,熬糖浆画糖画。
铺子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丝丝缕缕的澄黄糖浆落在大理石板上。
暖黄的光照着侧脸,她眉眼格外温和,垂着眼,神情专注又认真,一幅漂亮的糖画就这样在手中慢慢成型。
简念看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好似看到了那位脾气不太好的老人。
不像是在画糖画,而像是在精心雕刻着自己热爱的东西,一点一点琢出眉眼、身体,和灵魂。
这样专注的做自己喜欢的事,连带着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感觉到了糖浆灼烫指尖的温度,扑通、扑通。
直到她送走客人,坐回柜台,随手拿起没做完的香囊,点了点手机屏幕。
一道讲话略有些生硬的女声传出。
“……掐着她的下巴,冷冷道:‘记住,惩罚就是对你的奖赏。’苏怡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发抖。她知道,他是真的恨她入骨,再也不会对她留有一分温柔。”
简念:“……”
余光见她出来,余青青停下了手里的活,“醒了?”
她拉着她坐下,伸手覆上她的脑门,来回摸了一会儿,忽的脸凑了上来。
简念有点懵,猫眼似的琥珀眸子轻轻眨了眨,就这么看着她额头贴着她的。
后者还碎碎念嘀咕着,“好像还有点烧。”
女人身上的花香涌了过来,钻入鼻腔。
简念忽然想起烧得意识模糊时的那些画面,自己像小孩子似的贴在她怀里。
一种说不清的尴尬情绪涌了上来……她怎么会做出这么丢人的事。
她往后一退,连忙躲开了。
余青青倒也没发现小孩的别扭,站起身,“我去给你煮点粥,你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
雾城贫困,哪怕这里是个小古镇景区,也很落后。
七年过去稍微发展起来了一点,原先这条街上没有那么多商铺,现在连时兴的美甲店都有了。
铺子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远远能听到其他商铺热闹的音乐声,喧闹的人声,显得街尾格外冷清。
邻里街坊大都认识,饭点大家端着碗坐在门口吃,聚在一起聊八卦说闲话。
简念脑袋还是晕晕的,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粥慢吞吞地喝。
余青青叫她小古董。
因为八卦街上出轨的邻居,余青青义愤填膺吐槽渣男“信他会改还是信我是秦始皇”的时候,她一脸茫然。
又说了几个梗,她也都听不懂。
余青青恨铁不成钢,说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硬是给她科普了很多网络热门知识。
……虽然听起来好像都没什么用。
常年体弱,到了晚上烧又起来了,简念吃了药后就昏昏沉沉的睡着。
忽然惊醒,是听到了外面的吵架声。
隔着门板,听得不是很清,只能听到隐约几句,似乎是因为余鱼联考成绩的事。
“一次比一次成绩差,这可是联考,你打算高考也就考这么点分吗?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想上了吗?”
“不是早就都跟你说了,我那几分能考的上什么……”
“余鱼你……”
声音越来越低,简念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不知道姐弟两个昨天吵架的后续是什么,今天相处时又恢复了原样,好像昨天并没有争吵过。
余青青剩下吃不完的饭,余鱼老老实实接过来吃掉,又去上学了。
简念头还是很晕,不过总算好了一点。
坐在小院子里,捡了枝小木棍,无意识地戳着地面。抽出一点思绪,理清自己的现状。
这几天真实的感受清楚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死在了离家出走的那个夜晚,又真的出现在了七年后。
很不可思议。
但在听到余青青的手机里“女主蓄意带球跑,双胞胎分了两个月生”和“天才萌宝一岁成为高级黑客找到亲爹”后,她又觉得没那么不可思议了。
“我出去送货,顺便买点菜。”
打包了香囊的余青青,凑过来问她,“你想吃什么?”
说完,又补了一句,“本厨师水平有限。”
简念:“……话梅排骨吧。”
余青青笑了,“这么喜欢吃这道菜啊,行。”
余青青出门了,简念垂下眼,继续想。
她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手机、证件,已经在七年前死掉的她,现在应该是黑户。
她轻轻颤了下眼睫,满是对未来的迷茫。
……她之后要去哪里?她要做什么?
以前这些妈妈都会告诉她。
可现在妈妈不在了,时间过了七年,她不可能再回到淮大继续读金融了。
她想起来,出车祸前,她产生了一瞬的冲动,想要退学去画画,考淮市中央美院。
但现在那一瞬的冲动褪去,简念更加迷茫了。
她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甚至连车票都买不了,真的能去淮市学画画上学吗?
脚步声靠近,余青青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把新领的香囊材料放好,食材都放进冰箱里。
然后忽然掏出了一个小画板,递到了简念面前。
简念一怔,抬眼看过去。
女人眉眼温和,含着笑意,继续把袋子里的一沓画纸和素描炭笔拿出来,“我瞧你在地上画半天,给,拿去玩吧。”
简念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用小木棍在地上画了很多模糊的痕迹,隐隐能看出是街道的一角风景。
“……”
不知道有多久没碰画笔了,简念再次拿起画笔的时候,感觉很陌生。
但她的心脏却在砰砰的跳。就像她看到余青青画糖画时那样,能感知到,血液在流淌的感觉。
简念慢慢地下笔。
画纸上逐渐显现出一个女人的样子,简单的蓝色发圈扎着头发,侧垂在左边,眉眼温和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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