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薰风,处处蝉鸣。
一室静谧中,张元曦从午憩中醒来。
她懒懒地半倚着美人榻,眉含倦色,扬声唤道:“青阳。”
吱呀一声,青阳推门而入。随她进来的,还有捧着罗衣、珠钗等一应物件的侍女们。
“公主,可还头晕?”青阳近前,细细打量着公主神色。
她自是知晓公主装醉之事。无论先前还是此刻,不过是配合着将戏做全罢了。
“无碍。”张元曦由她扶着走进内室,略略张开胳膊,“现下什么时辰了?”
青阳垂首服侍公主更衣,手中动作不慌不忙,闻言答道:“公主且安心,如今才未时末。”
未几,张元曦换了身银泥浅绯罗衣,坐在镜台前上妆。青阳在旁,轻声说着她离席后的宴饮之事。
而今宴席早散,不少吃醉的文士在主家的安置下,暂在各处歇息。
“姑母可曾遣人来催过?”张元曦兴味索然,褪下腕间的瑟瑟珠串,随手拨弄着问道。
青阳正将一支海棠珠花步摇插入公主鬓间,微微倾身低声道:“长公主确实遣人前来。她此刻仍在外头候着,却无催促之意,想来长公主亦是对那人有些不悦。”
“多嘴。”张元曦目露不悦,斥道,又从铜镜中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青阳话一出口,便自知失言,当即屈身告罪:“公主恕罪。”
张元曦语气淡淡:“回府自去领罚,下不为例。”
“是。”青阳低低应了一声,继续手中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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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长公主甚爱榴花。
她的榴花院中,一簇簇花朵压满枝头,远望似红霞,近观如赤焰。
树荫下,面如冠玉的年轻士子在此间徘徊,已候了不止一个时辰。
直至日影斜长,年轻士子终于听见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引颈遥望。
只见两列侍女徐徐而入,旋即左右分立道旁。尽头处,侍女簇拥着秾艳逼人的华昭公主款步而来。斜阳铺满银泥浅绯罗衣,海棠步摇在鬓间轻颤,将她映衬得越发矜贵。
那年轻士子瞥见公主罗裙的刹那,自觉失礼般垂下首,抬手躬身相迎。
张元曦眸光淡淡,径直走向早已备下的螺钿坐榻。待她坐定,接过侍女呈上的银盏,慢条斯理地饮着三勒浆。
“还不拜见公主?”青阳见状,上前高声喝道。
立在日影中的年轻士子闻声,郑重行礼:“臣,弘文馆校书郎裴浚,拜见公主。”
张元曦将银盏递给侍女,这才将目光投向那道恭候已久的身影,虚虚抬手道:“裴校书不必多礼。”
裴浚克制着心潮的翻涌,缓缓抬眼,终将目光与那双秋水明眸相触。只一瞬,他便仿若浑身没入秋潭中,呼吸为之一窒,又仓皇垂下眼去。
张元曦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
裴浚,正是上巳节芙蓉苑御宴上题诗惊艳四座的那位新科状元。
张元曦对他略有印象,只因她成婚后,此人曾多次递帖子到府上求见。彼时她无甚闲工夫应付,帖中又未曾言明所求为何,便屡屡回绝了。不承想,他竟有门路转到永嘉长公主府上,只道盼她一见。
“不知裴校书大费周折,究竟有何所求?”
裴浚听得这番话,面上却是羞愧难当。
片刻后,他才梗着脖颈,缓缓抬起头来,又行一礼:“臣唐突,望公主恕罪!”
张元曦的言行举止素来合乎仪范,此刻也不例外。她朝裴浚看去,眉眼间露出一点笑意,似是对他颇为纵容一般:“裴校书如此客气,有事不妨直言?”
“这……”
他抬眼扫过周遭静候的侍女们,竟有些难以启齿。他原先曾言明,望与公主私下相见。而如今却是……
只盼公主能体谅一番,屏退众人才好。
张元曦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并不打算如他所愿。
众目睽睽之下,裴浚一时无话。
“听闻殿试时,裴校书口若悬河,对答如流,圣人对你称赞有加。”张元曦似笑非笑,“而今怎的是这般不善言辞,莫非是对吾心生怨愤?”
“臣不敢!”裴浚听得一激灵,深深躬身下去。
张元曦目光一收,淡淡开口:“裴校书大可放心,她们皆是吾的近侍,断不会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
公主虽有此言,裴浚却是喉间发涩,有口难开。
半晌,裴浚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一般,拱手道:“臣确有所求,而今已然如愿。”
“哦?”
话已开口,裴浚便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公主脚下几步之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臣少时流落民间,曾得公主相助,方能回归家族。多年来,臣时刻铭记公主的大恩,未有一日敢忘。屡屡求见公主,便是想当面谢恩——”
“多谢公主相救之恩!”
张元曦广施善缘,相助之人实在太多。
除极个别印象深刻的,以及留在身旁的心腹之外,旁的大多早已记不清楚,也懒得费心去记。
她微微侧头,看向青阳。
青阳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张元曦转头看他,唇角噙笑:“本宫施恩从不图报,裴校书不必放在心上。若非要言及报答,你只需切记,毕生当为圣人和大雍鞠躬尽瘁便可。”
“臣自当如此,”裴浚顿了顿,拱手深深一揖,“公主日后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裴校书可要谨言慎行,此话,吾便当没有听到。”张元曦眼底的笑意顿时褪去,语带告诫,也不待他出声,径直道,“好了,此事就此作罢。你退下——”
一个“罢”字尚未出口,她却无声地阖上了唇。
裴浚闻声猛地抬首,却见公主的目光早已落在别处。
他顾不得多年修身所学之礼,哀哀目光落在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金枝玉叶身上。深深一眼后,终是无可奈何,躬身垂首:“臣知罪,这便告退。”
张元曦却没空再理他,目光遥遥望向左前方的廊下——
那处一株石榴树生得枝繁叶茂,似火的榴花之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如寒枪而立。
正是虞朔。
此刻的他,与张元曦平日所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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