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朔缓缓直起身,后撤几步间敛好心绪,当众正色一礼:“臣必当谨记公主今日之言,日日勤勉,不负公主厚望。”
他说得郑重其事,好似在朝堂上领了什么要紧的差事一般,叫人忍俊不禁。
不过,张元曦对他的坦荡倒是很受用,只是此刻毕竟身在他人府中,到底该收敛些。
“好了,快起来罢,莫叫人看了笑话。”
她这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口吻,让抬眼相望的虞朔顿时喜上眉梢:“公主且宽心,难不成还会有外人能擅闯进来?”
张元曦还未及开口,一旁的青阳面上却已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榴花院外头有长夏带人守着,除了这位虞大将军,谁敢闯入?头一回见他时,浑身端的是无欲无求的模样,而今……
青阳低眉垂眼,暗自撇了撇嘴。
不提也罢。
幸而令人欣慰的是,驸马待公主一向格外尽心,事事都肯费心。他若非还要上朝当值,怕是成日都要黏着公主,半步不肯离。
以公主之尊,也合该受驸马这般疼宠。
只是如今新婚不过月余,他又有公主宠着,正是情意正浓的时候。正所谓日久见人心,她倒要看看,这位驸马能否一辈子都这般待公主。
“呵——”
张元曦轻笑了一声。
青阳立时将心思尽数按下,只是余光瞥见驸马那副模样,到底没忍住,又咕哝了一句——
也亏得公主受得了他。
虞朔毫不避讳,与她相视一笑,眼中唯余她一人。唇畔的笑意里,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张元曦正要说什么,长夏走进来禀道:“公主,韦舍人与薛娘子在外求见。”
“那便快请罢。”
“是,公主。”长夏应声而去。
虞朔却有些意外。
那位韦舍人方才与他一同入府,却不曾提起还要拜会公主。
此事怪哉。
赐婚那日,正是韦舍人前来宣旨。近来又因默突沙归降之事,虞朔在朝堂上混了个熟脸——韦舍人如何不认得他是华昭公主的驸马?既是认识,此前又为何只字不提?
几番思索间,虞朔抬步走到公主身侧站定。
不多时,张元曦与虞朔便见一双俪人相携而来。
女子云鬓花颜,步履轻盈,走在前头。男子一身浅绯公服,身形清瘦,落后半步,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待到跟前,二人一同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妾薛玉贞,拜见公主。”
“臣韦贤,拜见公主。”
“两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张元曦抬手虚扶,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
说罢,她侧首看了虞朔一眼。
薛玉贞与韦贤会意,又向虞朔欠身:“见过虞驸马。”
“不必多礼。”虞朔端着驸马的气度,颔首还礼。
薛玉贞是永嘉长公主之女,一年前嫁与洗刷冤屈回京的韦贤。张元曦并未前去,只依惯例遣人送去一应贺礼。
寒暄几句后,张元曦噙着笑意问起他们请见之事:“不知二位此来何事?”
薛玉贞与韦贤对视一眼,随即微微垂首,退后半步,似是将话头让给了他。
韦贤拱手一揖,郑重道:“臣与内子二人,特来公主驾前谢恩。若非公主当年从中周旋,臣只怕早已埋骨岭南,更遑论有今日,位居紫薇舍人,又与内子结为夫妻,安享太平。”
他说到此处,一旁的薛玉贞眼眶已微微泛红。
两人再次一同躬身,郑重一礼。
张元曦心中莫名觉得好笑。
那校书郎要谢恩,这对夫妇也要谢恩,不知今日可还有旁人要同她谢恩?
纵然她知晓韦贤此举不过是前来寻她的一个由头,可这由头寻得也未免太周全了些。
“不过是举手之劳,二位不必放在心上。”张元曦神色自若,略一偏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倒是有一事,想请韦舍人相助。”
韦贤一怔,随即拱手:“但请公主吩咐。”
虞朔唇线抿直,垂眼望着她端坐时微微仰起的侧脸。
——为何不先来寻我?
张元曦语气平和,缓缓道:“我近来在寻一卷神异怪闻的手稿,却是遍寻不得。其中一则曾记载,东汉弘农杨氏幼时在华阴山救下一只黄雀。那黄雀伤愈离去后,又化为黄衣童子,衔来四枚白环赠与杨氏,保佑其子孙位列三公,以报救命之恩。”
虞朔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公主话里有话。
“公主可是要寻南朝吴均的《续齐谐记》?”韦贤眸光微动。
张元曦含笑道:“正是。”
“臣曾听闻,公主前阵子在搜罗志怪修仙之属的书卷,原来竟是真的。”韦贤含笑道,“公主涉猎广博,臣叹服。”
张元曦神色不变:“韦舍人过誉了。只是听闻韦舍人家中藏了些旧籍,不知可有此卷?”
韦贤垂首,唇边笑意淡了下来:“待臣回去寻一寻,若能寻到,臣定亲自送去公主府上。”
虞朔立在一旁,眸光微沉。
“如此,便先谢过韦舍人了。”张元曦收回目光,转向虞朔,“时辰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眨眼间,虞朔眼底浮起笑意,将方才的疑惑沉入心底,上前扶公主起身。
漫天夕阳中,两道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徐徐而去。
薛玉贞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蹙着眉,扯了扯身旁之人的袖摆:“韦郎,公主方才那番话,可是有何深意?”
韦贤望着那两道早已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直到薛玉贞眉眼含怒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笑了一声,辩驳道:“娘子莫恼。为夫只是想起那日为虞驸马宣读圣旨时,他好似有抗旨之意。而今却对公主这般体贴周全,还亲自过来接公主,前后不过三个月,竟判若两人,一时有些惊奇罢了。”
“果真?”薛玉贞的神情似是不信。
韦贤抬手捧住她的脸,笑着逗她:“难不成娘子以为,为夫是被公主所惑?”
薛玉贞听他胡说八道,立时踹了他一脚,娇嗔一声,转身便走。
望着薛玉贞离去的方向,韦贤摇头失笑。待他垂下眼帘,却是满面苦涩。
“若有一日,吾需要你结草衔环相报,不得违抗。”
斜阳中,韦贤立于榴花树下,一道悦耳却残忍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如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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