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张元曦叫住了正要退下的长夏。
“是。”长夏应声止步,转身垂首。
余光里,她瞥见公主眉眼间浮起一丝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不知该拿那位驸马如何是好。公主行事素来果决,何曾有过这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长夏不敢多思,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镜台前,张元曦阖着双目,指尖轻捻着瑟瑟珠。
案上烛影明灭不定,在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翳。
不知过了多久,张元曦手里的动作蓦地一滞。她蹙眉掀开眼帘,目光所及,竟是寅将军以后肢支撑立起,举着两只前爪按在瑟瑟珠上。
它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琥珀瞳仁里泛着委屈,像是等待着主人垂怜,却久久得不到满足。
刹那间,张元曦只觉这道目光异常熟悉。
她怔了一怔,方想起今日与虞朔对望时,他眼底正是这般神色。
张元曦垂着眼睫,静静地望着寅将军的眼睛。那猫虚虚挠了几下爪子,后腿几乎撑不住,她依旧没有俯身抱它。
寅将军四肢陡然着地,在她脚边滚了几圈,而后仿佛知晓主人此时不会抱它,便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张元曦望着它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远远地回头看她。片刻后,那猫小跑着溜达了回来,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坐下,仰头望着她,像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半晌,张元曦轻叹一声,将瑟瑟珠串放于镜台,朝它张开五指。
寅将军歪了歪猫脑袋,甩着粗壮的尾巴懵懂地看了她一会儿。又见张元曦轻轻动了动五指,它这才抬起右爪,五根爪尖松松张开,露出粉色的肉垫,而后左右晃了晃。
张元曦见状,弯了弯唇角,垂下手臂,到底还是将它揽入怀中。
寅将军立刻在她膝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脑袋往她怀里一埋,不住地蹭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半垂着眼看它,指尖轻轻揉着它的肚腹,唇角那点弧度慢慢平了下去。
虞朔若是有寅将军这般听话便好了。
如它这般,只需她随意施舍一点温情便可满足,而不是对她索求无度,欲壑难填。
然而他终究是个人。
一个以真心待她之人。
此番冷落他,是对他未经禀报、擅自出府的惩戒。
她身为公主,素来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如何能容忍自己的驸马这般自作主张、肆意妄为?
再则,是她忽然意识到,虞朔真正想要的竟是她的真心。而他到底是她的驸马,朝夕相对间,难免会生出些牵扯。这让她本能地想要退开。
张元曦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
她更不需要将自己的真心交付给任何人。
然而,或许是受了那妇人的影响,又或许是虞朔方才的眼神和那湿透的肩头,她鬼使神差地对他生出一丝怜悯。
又在一念之差下,险些做出色令智昏之事。纵然她的初衷,不过是想宽解自己喝药的苦闷。
张元曦站起身来,一头浓密乌发如瀑散在腰间。
正要抬步离开,她瞥见那瑟瑟珠串万般可怜地卧在那里,像被主人遗弃了一般。
“日后驸马送来的东西,不必拦了。”言罢,她抱着寅将军往床榻走去。
“是。”
青阳与长夏齐齐应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几分意外,却不敢多问。
芙蓉帐被侍女轻轻放下。
张元曦抱着寅将军侧身躺下,脑海中却又无端浮现出二人床笫之欢的光景,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透出几分烦躁。
不若,寻个面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张元曦阖眼睡去。
夜深人静,风雨交加。
一道人影在公主府如入无人之境,顺利潜入碧梧堂。正当他要翻窗入内室时,黑影自廊下倒挂而下,止住了来人的脚步。
“虞驸马,夤夜不请自来,非君子所为。”
虞朔身形一顿。
雨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至下颌,滴在地上,在地砖上洇开一点深色。他偏头看向廊下倒挂的黑影,语气极淡:“我不是君子,你也拦不住我。”
“公主会被吵醒。”黑影抱臂,语气随意。
一招制敌。
悬在窗沿的手微微蜷缩,却未曾收回。
虞朔冷眼盯着黑影,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平日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占有,好似判若两人。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我夫妻二人之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
每个独居景月堂的夜里,虞朔都会轻车熟路地潜回碧梧堂,直至东方欲晓方才离开。往日皆极为顺利,不想今夜,偏偏冒出个黑影。
“何况,你又如何确认,公主未曾请我?”虞朔笑意未减,眼底却没温度。
黑影静了一瞬,似是被他的大言不惭所折服。
公主的确不曾吩咐要拦他入内,再看虞朔翻窗的动作那般娴熟,显然不是头一回了。黑影略加思索,便侧身放了他进去。
虞朔不再多言,径直翻窗而入,身影转瞬没入内室。
锦屏外,数颗悬珠错落垂挂,无声地散出柔和的光芒,映得帐中一片朦胧。
火齐床榻上,张元曦静静侧卧。
她眉眼清绝,肌肤莹润似寒玉凝脂,在夜明珠的映照下透着淡淡清辉。鼻梁秀挺,唇瓣浅淡如樱,长睫轻垂如蝶翼敛翅,眉宇间自带几分疏离尊贵。
虞朔的目光久久凝在她面容上,像是要把这张脸一笔一笔描摹下来。
他夜夜来此,原因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放心不下她罢了。知晓她总是睡不好,又见过她那夜梦魇的痛苦模样,如何能令人不牵挂?
虞朔心底了然,公主许他侍寝,除了新奇之外,不过是因他在身边,她能安睡几分。
旁的,大约什么也没有。
他亦疑惑许久,缘何公主忽然疏远至此。他自问瞒着她私自出府,虽有不妥,却不应有如此大的反应。
虞朔半坐在床榻旁,抬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他动作极轻,先以指腹触上她的脸颊,再慢慢将整个掌心贴拢了过去。
一双黑眸明亮似星月,在幽光中定定望着床榻上安睡的美人。
——你对我,是否也有一些不同?
一念既生,虞朔心底蓦然充溢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欢喜。
不知何时起,雨打歇山顶的声音轻了许多。檐角的雨珠一声又一声地敲在石阶上,渐渐便停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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