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走出宫门,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秦桧那句“小心呛着”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她握紧手中的象牙腰牌,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司农寺衙门在皇城东南角,离这里不远。她抬头望了望天色,辰时已过,该去报到了。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街上的行人匆匆,车马粼粼,京城的喧嚣扑面而来。而她,即将踏入的,是另一个战场。
司农寺衙门位于皇城东南的崇文坊,与礼部、太常寺相邻。白练尘穿过两条街巷,便看到一座青砖灰瓦的官署建筑。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司农寺”三个大字,字迹端正,却已有些斑驳。门前两尊石狮子,一只的耳朵缺了半块,另一只的爪下石球布满青苔。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杂着墨香和淡淡的灰尘气息。衙门里很安静,没有她想象中的忙碌景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白练尘迈步走进大门。
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看到白练尘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她——浅青色襦裙,月白色半臂,单髻玉簪,面容清秀,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办事的官家女眷。
“这位姑娘,您找谁?”老吏站起身,语气还算客气。
白练尘取出象牙腰牌,递到他面前:“新任司农寺丞,白练尘,前来报到。”
老吏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白练尘,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道:“白……白寺丞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完,他转身快步朝里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白练尘站在原地等待。
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左侧厢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卷宗,一直堆到房梁。右侧厢房则关着门,窗纸破了几处,在风中微微颤动。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他走到白练尘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下官司农寺主簿周文远,见过白寺丞。”他拱手行礼,动作标准,语气恭敬,但白练尘能听出其中的疏离。
“周主簿不必多礼。”白练尘还礼,“寺卿大人在吗?”
“寺卿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吩咐下官先带白寺丞熟悉一下衙门。”周文远侧身让开,“白寺丞,请。”
白练尘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正堂比前院宽敞些,但也显得陈旧。梁柱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劝农”“重本”之类的题字,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堂内摆着几张桌案,每张桌上都堆着厚厚的卷宗,有的已经积了灰尘。
堂内坐着七八个官吏,听到脚步声,纷纷抬起头。
当看到白练尘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翻动卷宗的手停在半空,研墨的墨锭悬在砚台上,提笔写字的人笔尖滴下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整个正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目光——好奇、审视、轻蔑、敌视、漠然——像无数根针,刺在白练尘身上。
她面不改色,走到堂中站定。
周文远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诸位,这位是新任司农寺丞白大人,从今日起,便在司农寺任职。白寺丞是陛下钦点,诸位务必恭敬。”
话音落下,堂内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见过白寺丞。”
“白寺丞安好。”
声音有气无力,敷衍至极。
白练尘微微颔首:“诸位同僚不必多礼,日后还需多多指教。”
没有人接话。
周文远干笑两声,打破尴尬:“白寺丞,您的公廨在后院,请随下官来。”
两人穿过正堂侧门,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显破败。三间厢房,两间堆满了杂物,只有最东边一间还算整洁。周文远推开那间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靠窗摆着一张旧桌案,案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秃笔、几本空白的册子。桌案旁是一个书架,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几卷文书,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有个炭盆,里面是冰冷的灰烬。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秋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啦作响。
“衙门条件简陋,委屈白寺丞了。”周文远道,“若缺什么,尽管吩咐。”
白练尘走到桌案前,伸手抹了一下桌面,指尖沾满灰尘。她转头看向周文远:“寺卿大人何时能见我?”
“寺卿大人今日事务繁忙,恐怕……”周文远面露难色,“不过大人吩咐了,白寺丞初来乍到,可先熟悉一下司农寺的日常事务。这里有些往年的卷宗,白寺丞不妨先看看。”
他说着,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拖出两个大木箱。
箱子很重,拖出来时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文远打开箱盖,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卷宗,纸张泛黄,边缘破损,有的甚至已经粘连在一起。
“这是近五年来,京畿地区各州县上报的农情汇总、赋税记录、水利工程账目。”周文远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尘,“寺卿大人说,白寺丞既为司农寺丞,当先了解这些基础事务。待白寺丞将这些卷宗整理清楚,大人再与白寺丞详谈。”
白练尘看着那两个箱子。
箱子里至少有数百卷文书,而且都是陈年旧账。让她一个刚上任的寺丞,花时间去整理这些,明摆着是刁难,是想把她困在这些琐事里,让她无暇他顾。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点了点头:“有劳周主簿。我这就开始。”
周文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接受。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那……下官就不打扰了。若有事,可唤门外小吏。”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白练尘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霉味,也吹起了桌上的灰尘。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洞里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白练尘回到桌案前,坐下。
她没有先去动那两个箱子,而是先打量这个房间。书架上的文书,桌案上的册子,墙角的炭盆,破了的窗户……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里不欢迎她。
但她不在乎。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沾了点茶水,开始擦拭桌案。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然后她整理书架,将那些散乱的文书按年份分类摆放。又从箱子里取出几卷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卷宗,摊在桌上。
做完这些,已近午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吏端着食盒进来,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食盒里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饭菜已经凉了,油花凝结在汤面上。
白练尘慢慢吃完,将碗筷放回食盒,推到一边。
然后她翻开第一卷文书。
这是三年前,京畿顺天府下辖某县的春耕汇报。字迹潦草,语句不通,数据更是混乱——耕地亩数前后矛盾,种子数量与播种面积对不上,预计收成与实际缴纳的赋税相差悬殊。而且,汇报中提到的几种“良种”,白练尘在前世的农业知识里从未听说过,显然是当地官员胡乱编造,应付差事。
她拿起秃笔,在空白的册子上记录下发现的问题。
笔尖干涩,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墨汁很淡,写出来的字迹模糊不清。她蘸了又蘸,才勉强能写。
一卷看完,又换一卷。
这些卷宗里,问题比比皆是。有的州县虚报开荒面积,骗取朝廷补贴;有的水利工程账目明显虚高,一块石料的价钱比市面上贵了三倍;有的粮仓管理记录混乱,入库出库数量对不上,有的甚至连续几个月没有记录。
白练尘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司农寺掌管天下农桑、仓储、水利,本应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部门。但从这些卷宗来看,这里早已沦为官僚们敷衍塞责、贪墨腐败的温床。数据是假的,汇报是编的,账目是乱的。而这一切,竟然能年复一年地通过审核,无人过问。
只有一个解释:整个司农寺,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而秦桧,就是那个站在腐烂核心的人。
下午,周文远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白练尘正伏案疾书。桌上摊着七八卷文书,旁边那本空白的册子已经写满了大半。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专注的神情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白寺丞真是勤勉。”周文远笑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这些陈年旧账,其实不必如此认真。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白练尘抬起头,放下笔:“周主簿,这些卷宗里的问题,寺里可曾核查过?”
周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各地上报的文书,难免有些疏漏。司农寺事务繁杂,也不可能一一核实。”
“那这些虚报的水利工程款项呢?”白练尘抽出一卷文书,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顺天府某县修一条三里长的水渠,上报石料费用三百两。但我查过市面上石料的价钱,同样的工程,最多一百五十两。多出来的一百五十两,去了哪里?”
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白练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白寺丞,这些账目都是经过层层审核的。您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情况。地方上的物价,与京城不同。而且修渠还要算上人工、运输……”
“人工和运输的费用,在另一栏里已经单独列支了。”白练尘打断他,“这一百五十两,就是石料本身的费用。”
周文远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阳光移动,照在书架上的灰尘上,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良久,周文远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白寺丞,下官劝您一句,有些事,不必深究。司农寺有司农寺的规矩,您刚来,还是先适应适应。”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很明显了。
白练尘看着他,忽然笑了:“周主簿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这些卷宗,我会慢慢看。”
周文远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就好。白寺丞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确实有一事。”白练尘道,“我想看看京畿地区各官仓的库存记录,尤其是近三年的。不知可否?”
周文远愣了一下:“官仓记录……那些卷宗都在库房,需要寺卿大人的手令才能调阅。”
“那烦请周主簿代为请示寺卿大人。”白练尘道,“我既为司农寺丞,了解仓储情况,也是分内之事。”
周文远犹豫片刻,最终点头:“下官这就去请示。”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白练尘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卷宗上。
她刚才要官仓记录,并非一时兴起。在翻阅这些文书时,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涉及粮食储存、调拨的账目,问题尤其严重。有的粮仓明明库存充足,却在灾年上报缺粮,申请朝廷调拨;有的粮仓出入库记录混乱到根本无法核对;还有的,干脆连记录都没有。
这让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官仓亏空,往往是大规模贪污的温床。
而京畿地区的官仓,离京城最近,也最容易被忽视。
傍晚时分,周文远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几卷文书,放在白练尘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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