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的手指在地图上“柳林渡”的位置重重一点,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眼神逐渐坚定。不能等,前线等不起,船队也等不起。她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必须立刻给沈稷传信,调集一支轻骑小队。她要亲自去柳林渡,把那些浸水的物资换出来,用空间里备用的部分顶上。至于那些已经湿了的箭簇……她眼神一冷,可以“处理”掉,绝不能留给秦桧任何把柄。夜还长,雪还在下,但她的路,必须立刻走。
信鸽在子时飞出府邸。
不到一个时辰,枢密院的值房里灯火通明。沈稷披着外袍坐在案前,看着白练尘那封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的信,眉头紧锁。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窗外传来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太冒险了。”他放下信纸,声音低沉。
坐在对面的白练尘一身深色劲装,头发束成男子式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只有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她端起桌上温热的茶盏,茶香混着炭火的气息钻进鼻腔。茶水有些烫,她抿了一小口,让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沈大人,这是唯一的选择。”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船队不能久留柳林渡。秦桧的别庄就在十里外,那些水匪来得蹊跷,退得也蹊——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劫掠,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甚至是为了让船队停在那里。”
“我知道。”沈稷揉了揉眉心,指腹传来皮肤紧绷的触感,“但你亲自去……”
“我必须去。”白练尘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只有我能分辨哪些物资还能用,哪些必须立刻处理。也只有我能用最快的速度,把空间里备用的物资调出来替换。前线等不起,我们每耽搁一天,落鹰谷的将士们就多一分危险。”
沈稷沉默了片刻。值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燃烧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他抬起头,看着白练尘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少女的怯懦,只有特工特有的冷静与决断。他忽然想起沈听澜临行前的话:“若遇危局,可信任白练尘。”
“你需要多少人?”他终于开口。
“二十骑精锐,轻装简从,一人双马。”白练尘立刻回答,显然早已盘算清楚,“再派两名听风阁的高手随行,负责探查和警戒。我只需要他们护送我到柳林渡,物资转移完成后,我会带一小队人押送物资改走陆路,其余人留在原地继续修船,迷惑视线。”
沈稷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已经小了,但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冽的白光。他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味。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点宫灯在风中摇曳。
“好。”他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我给你三十骑,全部配双马。听风阁的人我让卫青从柳林渡调两个过来接应。但你记住——”他走到白练尘面前,目光如炬,“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物资可以再筹,你的命只有一条。”
白练尘站起身,抱拳行礼:“谢沈大人。”
“不必谢我。”沈稷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枢密院的紧急调令,沿途驿站见令必须提供最好的马匹和食宿。还有这个——”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遇到生死危机,拉断引线,五十里内听风阁的人都能看到信号。”
白练尘接过令牌和铜管。令牌是温热的,带着沈稷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铜管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她将两样东西仔细收好,抬头道:“我即刻出发。”
“现在?”沈稷一愣。
“现在。”白练尘已经走向门口,“雪停了,正是赶路的好时候。天亮前我能出城,明日傍晚就能到柳林渡。”
沈稷看着她背影,忽然道:“等等。”
白练尘停下脚步,回头。
沈稷从案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快步走过来塞进她手里:“路上吃的。热一热再吃,别啃冷硬的干粮。”
油纸包还温着,散发出一股烤饼和酱肉的香气。白练尘怔了怔,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抬起头,对上沈稷关切的目光,喉咙里忽然有些发堵。
“多谢。”她轻声说,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三十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马匹在雪地里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士兵们全部穿着深色劲装,外罩皮甲,腰间佩刀,背上挎着弓弩。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还有皮甲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
白练尘翻身上马,马鞍冰凉,她拉紧缰绳,感受着身下战马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肌肉。她回头看了一眼枢密院的值房,窗纸上还映着沈稷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出发。”她低喝一声,一夹马腹。
马蹄踏碎积雪,三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枢密院侧门,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
一夜疾驰。
马匹在官道上飞奔,蹄声如雷,震得路边的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白练尘伏在马背上,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到达柳林渡后的每一个步骤。
天蒙蒙亮时,他们在第一个驿站换马。驿丞看到枢密院的令牌,不敢怠慢,立刻牵出最好的三十匹战马。马厩里弥漫着草料和马粪混合的气味,新换的战马毛色油亮,肌肉结实,喷着响鼻,显得精力充沛。
白练尘只休息了一刻钟,喝了碗热汤。汤是简单的羊肉汤,撒了葱花和胡椒,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彻夜奔波的寒意。她啃了几口沈稷给的烤饼,饼已经凉了,但酱肉的咸香还在,嚼在嘴里有扎实的满足感。
“大人,再歇会儿吧?”一名骑兵队长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弟兄们还能撑,但您……”
“我没事。”白练尘抹了抹嘴,站起身,“继续赶路。”
午后,雪完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他们穿过一片丘陵地带,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远处有村庄的炊烟升起,袅袅地融进灰色的天空。
白练尘计算着距离。按照这个速度,日落前应该能到柳林渡。
果然,申时三刻,前方探路的骑兵回来报告:“大人,柳林渡就在五里外!”
白练尘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马匹喷着白气,在原地踏着步子。她跳下马,走到路边一处高坡上,从怀中取出单筒望远镜——这是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现代装备,一直小心藏着,此刻也顾不上了。
镜头里,柳林渡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片宽阔的河湾,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平缓。两艘漕船靠在岸边,船体明显倾斜,甲板上人影忙碌。岸边搭起了临时工棚,炉火熊熊,铁锤敲打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远处,一片密林后,隐约能看到庄园的屋瓦——那就是秦桧的别庄。
白练尘移动镜头,仔细观察。漕船周围有士兵警戒,但人数不多。工棚附近,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在搬运木料,看起来像是船工。但她的目光落在更外围——河对岸的芦苇荡里,似乎有反光一闪而过。
有人监视。
她收起望远镜,回到队伍中。
“卫青在哪里?”
“卫大人正在船上指挥抢修。”一名骑兵回答,“他让我们直接去岸边找他。”
白练尘点点头,翻身上马:“走,但慢一点,不要惊动对岸的人。”
队伍缓缓靠近柳林渡。
离岸边还有百步时,卫青已经从船上跳下来,快步迎了上来。他一身黑衣沾满了泥污和木屑,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锐利。看到白练尘,他明显松了口气,抱拳道:“白大人,您真的来了。”
“情况如何?”白练尘下马,一边走一边问。
“两艘船底被火箭烧穿了几个洞,已经补了七七八八,但还要晾干。”卫青压低声音,“浸水的物资都搬到了岸上的工棚里,我让人分开堆放——箭簇一堆,伤药一堆。但有些箱子泡得太久,里面的东西恐怕……”
“带我去看。”白练尘打断他。
工棚是用油布和木杆临时搭起来的,里面生着几个火盆,暖烘烘的,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铁锈味,还有草药受潮后发出的淡淡霉味。地上堆满了木箱,有些箱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精铁箭簇——表面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锈迹。
白练尘蹲下身,拿起一支箭簇。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指尖能摸到粗糙的锈斑。她凑近闻了闻,除了铁锈味,还有河水特有的腥气。这些箭簇如果送去前线,射出去恐怕飞不了多远就会偏离方向。
“有多少箱浸水?”她问。
“箭簇二十箱,伤药十五箱。”卫青回答,“伤药是陶瓶装的,有些瓶子裂了,药粉混了水,成了糊状。”
白练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目光扫过工棚里的士兵和船工,忽然道:“所有人都出去,我要仔细清点损失,好向枢密院禀报。”
卫青会意,立刻挥手:“都出去,让白大人安静检查。”
工棚里很快只剩下白练尘一人。
她走到门口,确认外面的人都已经退到十步开外,这才转身回到那堆浸水的物资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握住颈间的“星链”。
意识沉入空间。
灵泉的流淌声在耳边响起,清澈而舒缓。她走到军械区,意念一动,二十箱崭新的精铁箭簇从货架上消失。几乎同时,工棚里那二十箱生锈的箭簇也消失了——它们被收进了空间的角落,等有机会再处理。
新旧物资完成了替换。
接下来是伤药。空间里的磺胺粉末是铝箔包装,防水防潮。她取出十五箱,替换掉那些浸水的陶瓶。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但她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调用大量物资,精神力的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她喘了口气,擦掉额头的汗,然后走到那些完好的物资堆前。这些都是要紧急送往前线的核心物资——剩下的三十箱箭簇、二十箱伤药,还有十桶火油。她意念再动,这些箱子一箱接一箱消失在工棚里,被收进了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扶住旁边的木柱,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还有事要做。
她咬紧牙关,从空间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空木箱——这些箱子外观和装物资的一模一样,但里面是空的。她把它们堆在原来放核心物资的位置,然后盖上油布。
看起来,物资还在。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出工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河面镀上一层金红色,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卫青迎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吃了一惊:“白大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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