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接过那张烫金请柬,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挲。阳光刺眼,请柬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个字都透着精心雕琢的意味——“为前线将士祈福……诚邀白寺丞过府一叙”。落款处,柳如烟三个字写得尤其婉约。
“姑娘,去吗?”容姨策马上前,目光落在请柬上。
白练尘将请柬合上,那股清雅的熏香气味再次飘入鼻端。这气味……与神机营密匣上残留的那一丝,几乎一模一样。她抬眼看向容姨:“去。为什么不去?”
容姨皱眉:“柳府宴无好宴。”
“我知道。”白练尘将请柬收入袖中,“但这次不去,下次她还会找别的由头。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
两日后,柳府。
秋日的柳府花园依旧花木繁盛,几株晚开的菊花在假山旁绽放,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园中已经布置妥当,数十张雕花木案呈半圆形排列,每张案上都摆着精致的茶点果品。最前方,一座三尺高的青铜香炉静静立在石台上,炉中尚未燃香,但炉身雕刻的云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白练尘到得不算早。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这是容姨特意挑选的打扮,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然而她一踏入园中,还是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
“白寺丞来了!”
“就是她啊……看着真年轻。”
“听说她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连枢密院都去得……”
低语声如细浪般在女眷中传开。白练尘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园中众人。今日受邀的女眷确实比上次赏菊宴多得多,除了京城贵女,还有几位武将家眷、文官夫人,甚至有两三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坐在上首位置。
柳如烟从人群中迎了出来。
她今日的打扮与上次截然不同。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裙,发髻梳得温婉,只簪了几朵淡紫色的珠花和一支银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意味。
“白寺丞肯赏光前来,如烟感激不尽。”柳如烟欠身行礼,声音轻柔,“前线将士为国征战,我等女流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总该尽一份心意,为他们祈福祝祷。”
白练尘还礼:“柳小姐有心了。为国祈福,本是我等分内之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柳如烟的眼神清澈温婉,看不出丝毫敌意,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但白练尘注意到,她行礼时,袖口微微抬起,那股熟悉的熏香气味便飘散出来——比请柬上更浓郁,更清晰。
“白寺丞请上座。”柳如烟侧身引路,姿态优雅。
白练尘被引到左侧第二张案几后坐下。这个位置不算最尊贵,但视野极好,能清楚看到香炉和前方主位。她坐下时,手指轻轻拂过案几边缘——木质温润,打磨光滑,是上好的紫檀木。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柳如烟走到香炉前,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越:“诸位夫人、小姐,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不为赏花品茶,只为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焚香祈福。愿苍天庇佑,佑我大夏将士平安凯旋,佑我大夏国泰民安。”
她说完,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三支特制的线香。香身细长,呈淡金色,顶端已经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就在这一刻,白练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香燃烧时散发出的气味——清雅中带着一丝甜腻,甜腻后又有淡淡的药草苦味——与神机营密匣上残留的气味,分毫不差!
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目光追随着柳如烟的动作,看着她将三支香插入香炉,看着她双手合十,闭目祷告。青烟在香炉上方盘旋,渐渐弥漫开来,园中所有人都能闻到这股特殊的熏香气味。
“请诸位随我一同祈福。”柳如烟睁开眼,声音柔和。
女眷们纷纷起身,双手合十。白练尘也站起来,做出同样的动作,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气味上。她深深吸气,让那气味充分进入鼻腔,在记忆中反复比对——没错,就是它。配方复杂,用料珍贵,绝非普通熏香。
祷告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柳如烟领着众人念了三遍祈福经文,声音虔诚而庄重。白练尘一边跟着念,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园中布置。香炉旁还摆着几个小香插,上面插着已经燃尽的香,香灰堆积在下面的铜盘中。
她需要那些香灰。
祷告结束,柳如烟转身微笑道:“祈福已毕,诸位请用些茶点。园中菊花尚有几株晚开的,若有兴致,可随意观赏。”
女眷们重新落座,园中气氛轻松了些。丫鬟们端着茶壶穿梭其间,为各位夫人小姐斟茶。白练尘端起茶杯,茶汤澄澈,是上好的龙井,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白寺丞觉得这香如何?”旁边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忽然开口问道。
白练尘转头,认出这是兵部侍郎的夫人李氏。她放下茶杯,微笑道:“香气清雅持久,想必是特制的祈福香。”
“可不是嘛。”李夫人压低声音,“听说这是柳小姐特意从‘天香阁’定制的,叫什么‘凝神香’,一两香要十两银子呢!今日用了足足三斤,真是大手笔。”
天香阁。凝神香。
白练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却压不住心头那丝冷意。十两银子一两的香,柳如烟今日用了三斤——三十两银子。这还不算其他开销。一场祈福宴,花费至少数百两。
柳家,果然财大气粗。
“白寺丞不去看看花吗?”柳如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案几旁停下,“园中那几株‘金背大红’开得正好,是难得的品种。”
白练尘抬眼,对上柳如烟温婉的笑容。她起身道:“既然柳小姐推荐,自然要去看一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假山方向。园中其他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偶尔有笑声传来,气氛融洽。白练尘跟在柳如烟身后半步,目光扫过沿途的花木。假山旁确实有几株菊花,花瓣金黄,背面却泛着暗红色,在阳光下呈现出奇特的色泽。
“这花确实少见。”白练尘在花前停下,俯身细看。
柳如烟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是我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养了三年才开花。白寺丞若是喜欢,待会儿我让人剪几枝送到府上。”
“不必了。”白练尘直起身,“花开在枝头才是最美的,剪下来反倒可惜。”
她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假山另一侧——那里,香炉旁的铜盘里,香灰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几个丫鬟正在收拾茶具,暂时无人注意那边。
机会来了。
“柳小姐,”白练尘忽然指向假山顶部,“那上面种的是松树吗?”
柳如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是几株矮松,父亲说……”
就在柳如烟抬头的一瞬间,白练尘左手衣袖轻轻一拂。袖中一枚铜钱大小的玉扣滑入手心,她手指微动,玉扣悄无声息地飞向三丈外的花丛,“啪”一声轻响,打落了几片叶子。
“什么声音?”柳如烟转头。
“可能是鸟儿。”白练尘说着,自然地走向花丛方向,“我去看看。”
她走到花丛旁,俯身假装查看,右手却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手指一弹,手帕展开飘落,正好盖在香炉旁的铜盘边缘。她弯腰捡手帕时,手指在铜盘边缘一刮,一小撮香灰便沾在了指尖。手帕收回袖中时,香灰已经被包在里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息时间。
白练尘直起身,手中捏着那方手帕,对走过来的柳如烟道:“是几片落叶,没什么。”
柳如烟看了看她手中的手帕,又看了看花丛,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她微笑道:“白寺丞真是细心。”
两人回到座位时,茶点已经换了一轮。丫鬟端上一碟碟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糕、枣泥山药糕,每一碟都摆得如画般精美。白练尘拈起一块荷花酥,酥皮在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甜香在口中化开。
但她尝不出味道。
袖中的手帕贴着皮肤,那撮香灰虽然只有一点点,却重如千钧。证据拿到了,现在的问题是——柳如烟知道这香的气味特殊吗?她是无意中使用,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是故意,那今日这场宴会,目的究竟是什么?
“白寺丞,请用茶。”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白练尘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柳府丫鬟服饰的少女端着茶壶站在她案几旁。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有劳。”白练尘将茶杯往前推了推。
丫鬟提起茶壶斟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蒸腾。一切都正常——直到最后一刻。
丫鬟的手忽然一抖。
整壶茶汤倾泻而出,不是往杯里,而是直直泼向白练尘的右手衣袖!
“啊!”丫鬟惊呼一声,手中的茶壶“咣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瞬间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袖。白练尘在茶汤泼来的瞬间已经察觉不对,本能地想要闪避,但坐在案几后空间有限,只来得及侧身,让大部分茶汤泼在了衣袖上。
即便如此,手臂上还是传来一阵灼痛。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手滑了……奴婢不是故意的……白寺丞饶命……”
白练尘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袖。月白色的布料被茶汤染成深褐色,紧贴在手臂上,热气还在蒸腾。她缓缓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少女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怎么回事?!”柳如烟快步走过来,脸色发白。她看了一眼白练尘的衣袖,又看向跪地的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焦急取代,“白寺丞,你没事吧?烫着没有?”
白练尘抬起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灼痛感还在,但不算严重。她淡淡道:“无妨,只是湿了衣袖。”
“这怎么行!”柳如烟转身斥责丫鬟,“你是怎么做事的!毛手毛脚,冲撞了贵客!自己去领罚!”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丫鬟哭出声来。
柳如烟不再理她,转身对白练尘歉然道:“白寺丞,实在对不住。如烟管教不严,让你受惊了。衣袖湿成这样,穿着也不舒服。府中有备用的衣裳,若白寺丞不嫌弃,请随我去厢房更衣,如何?”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场意外,而她是真心在道歉补救。
白练尘看着柳如烟,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发抖的丫鬟,忽然笑了:“柳小姐不必自责,意外而已。既然有备用的衣裳,那就麻烦柳小姐了。”
“应该的,应该的。”柳如烟松了口气,亲自引路,“白寺丞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花园,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内院。柳府内院布置得更加精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韵味。但白练尘没有心思欣赏。她跟在柳如烟身后,右手衣袖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茶汤已经微凉,但那股黏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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