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正信望着平日里一向克制自持、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孙儿,此刻却崩溃至此,不禁释然地笑了笑。
看来孔家在自己这个孙儿面前,还是有些分量的。
孔正信伸手拍了拍孔明远的肩膀,宽慰道。
“子安,自从我多年前选择陈家这颗大树的时候,我就筹谋错了。
睿思虽然脑子愚钝,但是他有句话没有说错。
想要依附旁家,手上不沾点血,投投诚,人家怎么肯拉我们入伙啊。
想要攀附上一棵大树,必要承担别人无法承担的风险,承担别人不能承担的祸事。
这样对面的人才能够信任你,把你当成自己人。
而当年铁血关之战的军饷和陈家通敌卖国的脏银确确实实是我着手操办洗白的。
就连太子殿下府中搜出来的那件黄袍,也是我私底下让绣娘提前准备好,栽赃陷害的。
我知你心思澄明,中正守信。
我知道你不想沾染这尘世的阴谋算计,所以这些事情我从未向你透漏半分,一切都是我和你大哥操办的,你大哥睿思虽然蠢钝,但是对于孔家的心是好的。
我当时瞒着你不让你插手,也是因为我害怕一旦孔家的事情败露会牵连到你的身上,也算是给孔家留了一条后路。
你是我孔家最优秀的孙辈,是我们孔家的骄傲,希望。
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让你跟着我一起沉船,祖父的用心你可知。”
孔明远眼眶不由地一红,对着孔正信深深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哽咽地喊道。
“祖父,您糊涂啊,转运军饷,洗白脏银,陷害太子,这桩桩件件都会陷我孔家于万劫不复啊!”
孔正信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终究是我做错了,把孔家陷入了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死局,如今死期将至,不过是满盘皆输,算盘打空,落得个一场空。”
孔明远把信和账本往书案上一放,跪在地上痛哭道。
“我生是孔家的人,死是孔家的鬼,难道您是想让我拿着您的自白手写信和账本明细亲自送到大理寺,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大哥去死吗!祖父!”
“难道您想让我用您和大哥的命,去换我以后的苟且偷生吗?祖父!”
孔正信望着跪在地上悲痛欲绝的孔明远,慈爱地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温和地说道。
“子安,你要记得即使我和你大哥死了,你也不是孤立无援。别忘了,我们孔家还有另一个孙辈,我知你与书亦关系甚好,难道你真的以为,你的祖父是一个顽固不化,守旧不知变通的老顽固吗?”
“书亦是我留给你的助力,也是我留给你的亲人。他和你三婶的名下各有一处当铺跟孔家没有丝毫的关系。
即使孔家被抄了家,没收了所有的钱财,家产。
凭借你的聪明才智,他名下的那处当铺也足以让你翻身重振孔家,这是我留给你和书亦最后的退路。”
说着,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枚印章递到了孔明远的手里。
“拿着,那里当铺的掌柜是跟我年轻时走南闯北的好友,这是信物。
我们孔家的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能不能让孔家商号的商铺,再次开遍大夏就指望你了。”
“对了,公主人品贵重,如果你想择选明主,她不妨是一个备选。
一会儿,我便让睿思护送你去大理寺,你从大理寺出来以后,就不必再回孔家了,拿着玉簪直接就去公主府,她在信中说了,她会护你周全。”
孔明远还想说什么,谁知,孔老爷子直接对着门外喊道。
“睿思,送明远去大理寺,孔明远从此再也不是我孔家的子孙!”
在门外等候已久的孔睿思直接不顾孔明远的反对,拉起孔明远的胳膊就走出了孔老爷子的书房,不顾孔明远的反对,然后把他一股脑蛮横地塞进了马车。
孔正信看着马车上的两个人,不由心底愧疚万分,对着孔睿思说道。
“睿思,你可觉得心中不公?让你陪着我,我这样的选择,你可会怨祖父偏心?”
只见孔睿思对着孔老爷子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一脸正色,认真地说道。
“家族荣耀,吾命所系,此身虽陨,家族长存。黄泉路漫漫,我不忍心让祖父一人独行。我陪着您,孙儿也能安心些。”
孔正信那布满皱纹的脸庞,在这一刻显得愈发沧桑,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泪光,对着孔睿思挥挥手说道。
“说到底,还是祖父亏待了你,去吧,去吧!”
说完,孔正信没有再看两人一眼,径直一人走进了府门,关上了大门。
孔睿思望着门前高大的朱门,收敛心神,眼里划过一丝酸意,没有丝毫犹豫,驾起马车朝着大理寺驶去。
两人行至半路,孔明远对着外面驾车的孔睿思哽咽开口。
“大哥,你可是会恨我?明明你和我同为孔家的子孙,为何你......”
孔睿思嘴角划过一抹坦然赴死的笑意,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会恨你。别忘了,子安,比起我在当你的大哥之前,我先一步成为了孔家的族人。
再辉煌的家族,背后总藏着一些见不得光的阴影。而这些阴影,总需要有人去清扫。
咱们家中的脏活总要有一个人去干,你太干净,书亦太小,我恰巧年岁正合适,舍我其谁,孔家有我这样的子孙,幸哉!”
孔明远望着孔睿思一脸坦然赴死的神情,不由眼底酸涩了起来,一行泪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原来他一向蠢笨的大哥,没想到竟是如此通透,如此赤诚,憨厚的人。
终究是他小看了大哥,愧对了大哥。
孔明远刚想回话还想说些什么,谁知,还没等他开口,一道凌冽的箭矢就从空中对着他们两人射了过来。
孔睿思见状立马把孔明远护在了身后,箭矢瞬间射进孔睿思的胸膛,他口吐鲜血对着孔明远大喊道。
“大理寺就在不远处,子安,快下马,跑,快跑,不用管我!”
孔明远看着身旁身中利箭的孔睿思,扶起他,满脸焦急,急忙喊道。
“大哥,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找大夫!”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紧接着,几个身影从各个角落缓缓现身。
他们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有长剑、短刀,还有几人手持强弓硬弩,箭矢已经搭在弦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射出致命的一击。
孔睿思见状急忙把身边的孔明远一把推远,对着他喊道。
“跑,快跑!去大理寺!别忘了祖父的交代!你活着,我们孔家就还有希望!子安,跑,快跑!”
说着,孔睿思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涌出鲜血,对着对面的刺客喊道。
“想要害我弟弟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只身一人护在了孔明远的面前。
孔明远紧紧护着怀中的信件和账本,呆呆地看着大哥,又看了看自己的胸膛。
他脚步沉重,呼吸急促,咬了咬牙,眼眶一红,最后不舍地看了一眼孔睿思,转身,向着大理寺的方向不断狂奔。
就在他狂奔的瞬间,下意识忍不住回头张望。
那一幕,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心。
他的大哥,那个一直保护他的大哥,正抱着刺客的大腿,试图阻止刺客的进攻。
然而,刺客的刀无情地刺入了孔睿思的腹部,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孔睿思的身子一晃,口吐鲜血,重重地倒在了一旁。
孔睿思的眼神中满是不甘和痛苦,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向他喊着。
“快跑!子安!快......跑......”
夜风呼啸,吹得孔明远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只能咬着牙,拼命向前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脚步却不敢落下,他拼命向前狂奔。
他不敢停,只顾护着怀中的信件和账本一路狂奔。
身后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他能清楚地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感受到箭矢擦过身体的寒意。
直到他的胳膊被人射中,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还是不敢回头,咬着牙,疯狂地跑着,鲜血从伤口处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月白色锦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即将昏迷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大理寺的门口急匆匆地走出了一行人,为首的人接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躯,同时接过了他手中紧紧护着的信件和账本。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那颗紧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然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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