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分局的动作很快。
裴凌和周明远赶到城南的时候,人已经带到了。城南分局的审讯室在二楼,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中间放着一张灰色的桌子,桌子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王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个剃得极短的寸头。他的脸很年轻,十九岁,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嘴唇很薄,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红红的,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裴凌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王浩。
这是他第一次在审讯室里看嫌疑人——不对,王浩还不是嫌疑人,他只是被带来问话的。他的手上没有手铐,桌上的水杯是满的,旁边的烟灰缸是干净的。没有人把他当罪犯看,至少在证据确凿之前,没有人会这么看。
但裴凌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不是百分之百确定,是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需要这间屋子里的人帮他确定。
陈岚坐在王浩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最上面那一份打印着“火烧云”这个ID发出的所有帖子。她没有急着问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王浩,像是在等什么。王浩被她看得不自在,手指画圈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就是不看她。
审讯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裴凌在外面都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王浩。”陈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王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圈了。“不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但裴凌听出了那平稳底下藏着的东西——紧张,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你在网上有个ID叫‘火烧云’,对不对?”
王浩的手指彻底停了。他的脸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变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
“对。”他说。
“你在网上发的那些帖子,我们都看了。”陈岚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学生聊天,不是在审一个可能纵火的人,“你说‘火是最美的艺术’,你说‘我也想试试’。你想试试什么?”
王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了陈岚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说话。”陈岚的声音重了一点点。
“我就是随便说说的。”王浩的声音更小了,小到裴凌要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才能听清,“网上随便说说,不犯法吧?”
“网上随便说说不犯法。”陈岚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王浩面前,“但如果随便说说的事情,真的做了,那就犯法了。”
照片上是城南第三起纵火案的现场。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墙壁被熏得乌黑,地上是烧焦的杂物,天花板上的灯被烤化了,流下一串白色的泪痕。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日期是三个星期前。
王浩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之后的窘迫,又像是某种扭曲的骄傲。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裴凌见过,在刘苏荷的眼睛里见过,在沈渡的眼睛里见过,在李海的眼睛里也见过。那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之后才会有的光。
“这不是我干的。”王浩说,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太急了,太用力了,像是在用声音说服自己。
“我没说是你干的。”陈岚把照片收回来,放在一边,又从材料里抽出另一张纸,是“火烧云”发帖记录的打印件,“你说你‘也想试试’,这个‘也’字很有意思。你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你想学他,对不对?”
王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了,这次画得更快,快到手都快看不清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陈岚问。
王浩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用的什么助燃剂吗?”
摇头。
“你知道他每次作案的时间规律吗?”
摇头。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学他?”
王浩的手指猛地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岚,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被人看扁了的愤怒。
“我知道他用汽油。”王浩的声音大了一些,“我知道他专烧老旧小区。我知道他都是半夜作案。这些网上都写了,新闻里都报了。我用酒精怎么了?酒精也是助燃剂,酒精也能烧,我不比他差。”
审讯室里安静了。
裴凌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王浩刚才说的那些话,几乎等于承认了。他知道李海用汽油,知道李海专烧老旧小区,知道李海半夜作案。这些信息虽然新闻里也有报道,但不会报道得这么详细,不会具体到助燃剂的类型。他了解得这么清楚,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是从新闻里看到的,他是从别的渠道看到的,也许是从某个讨论纵火案的论坛里,也许是从某个更隐秘的地方。
但更重要的是,他说了“我用酒精怎么了”。这个“我”字,把自己放进了那个放火的人的位置上。他把自己当成了李海的同类,当成了一个也在用火表达自己的人。
陈岚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城南那五把火,是你放的?”
王浩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手指不再画圈了,而是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是我放的。”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王浩的声音反而平稳了,像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缩在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里,看起来比十九岁小了很多。
陈岚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王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王浩,你把每一把火的时间、地点、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一遍。说清楚,说仔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浩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烧焦的楼道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但他的声音不抖了,稳得像是在念一篇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第一把火是一个半月前,在城南花园小区,一栋楼的楼道。我用的是工业酒精,在一个塑料瓶里。我把酒精倒在楼道里的纸壳子上,然后点了一根火柴扔上去。火着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我差点没跑掉。”
“第二把火是在南苑小区,三号楼的一楼阳台。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胆子大了,直接在阳台下面点的。上面的衣服着了,我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看到有人开灯了才跑的。”
王浩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他一共说了五把火,每一把的时间、地点、经过都说得清清楚楚,有些细节甚至连卷宗里都没有——比如第四把火的时候他差点被一个早起的老太太撞见,比如第五把火的时候他的卫衣袖子被火星溅到烧了一个洞。
裴凌在外面听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坐在审讯室里,像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罪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不知道那些火差点烧死多少人。他只知道这样做很酷,这样做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这样做会让他成为他崇拜的那个人。
但那个人,李海,是一个比他大十六岁的、被执念烧毁了人生的男人。王浩在模仿他,在崇拜他,在试图成为他。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走在那条路上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裴凌知道。他见过刘苏荷,见过沈渡,见过李海。那些人,都是被什么东西烧毁了的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那种光,那种被烧焦了的、空洞的、亮得吓人的光。王浩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但还很微弱,像是刚点燃的火苗,还没烧起来,还能被扑灭。
审讯结束了。
陈岚关了录音笔,站起来,走到王浩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但王浩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陈岚,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才十九岁。”陈岚说,声音比审讯的时候温和了很多,“十九岁,一辈子还长。该承担的承担了,该改的改了,以后的路还能好好走。”
王浩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的那种哭。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全是泪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裴凌转过身,不再看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但他心里凉凉的。这个案子破了,李海抓了,王浩也抓了,城北和城南的火都灭了。但他没有那种破案后的轻松感,反而觉得更沉了。
王浩才十九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一把火给烧偏了。他还能不能走回正路上?他会不会像李海一样,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裴凌不知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明远走过来,站在裴凌旁边,也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周明远问。
“在想王浩。”裴凌说,“他才十九岁,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裴凌没想到他会说的话。“因为他没有人拉他一把。他可能从小就不被关注,不被理解,不被认可。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的东西。火给了他这个东西。他放火的时候,他是掌控者,他是造物主,他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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