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烈此时心境算不得安宁。
在此之前，他都以为段墨柔和周玄二人是夫妻，他对段墨柔的一切旖旎遐想都是觊觎旁人妻。
实则不然，那只是任何男人都会有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
方青烈重重阖上眼，藏于衣袖里的手颤抖地紧握成拳，感恨自己又差周玄一步。
面前周玄的脸更是绿了，回身走到段墨柔身前，气段墨柔总是将他往外推，竟连这种事都肯当儿戏！
萤火将周遭映亮，段墨柔眼里仿佛坠了几颗星子，晕出一层水色，转瞬就将周玄的心捂热了。
周玄在段墨柔眼里窥到些熟悉的依赖和喜爱，懊恼自己刚才紧张，怎么对着方青烈说那些话。
说到底，这事该怪他。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牵住段墨柔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
经刚才那一打断，再说那些羞人的话，他现在是说不出口了。
周玄低眼去寻段墨柔水润的眸子，段墨柔亦仰起脸，端倪着周玄面容。
她忍不住想，二哥还是那个二哥，前世二哥坦白心意的话说的就是这些，前世二哥瞧她的神情便是如此。
直至这一刻，段墨柔才信这一世与前世没有不同，那些生出不少改变的事情，不过都是因为她这重活一世的人。
周玄再说的什么，她都听不清了。
尽管如此，以她对周玄的熟悉，周玄说的话也就那些。
无不是“阿柔，二哥心悦你，阿柔你呢，可对二哥有过一两分的情意”。
前世今生，段墨柔哪怕知道她死后，二哥和方兄在一起了，段墨柔对二哥的情意，又岂是只有那一两分？
她想起前世她被人一剑枭首时，二哥嘶声唤她，仿佛肝肠寸断一般，满腔的爱意到最后尽都化成了那般的痛。
她知道自己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死，而情郎以后还会有很长的路。
那还要在情郎心里刻下那么重一刀名为爱意的痛吗？
段墨柔佝偻着身子，手捂住胸口衣襟，猝觉浑身骨头都在“咯吱咯吱”痛。
周玄伸手扶住段墨柔胳膊，将人搂在怀里，觉察怀里阿柔一下下颤着身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慌张来：“阿柔，你身子不舒服？”
方青烈静静垂眼凝在周玄怀里的段墨柔，从他这处能看到段墨柔红了眼，眼捷缀着湿泪，紧咬住唇不愿出声。
“我没事……”段墨柔随意抬袖揩了泪，只道是身上伤作痛，捱过这阵就好了。
段墨柔从周玄怀里挣出来，浑身实在乏力，扶着身后的树干缓缓下滑了身子，就这么坐在地上软草。
眼前的萤火很好看……
她记得当初带跌下悬崖的周玄回去她山里的木屋子养伤时，少年人面色总是时常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几次小段墨柔端了煎好的草药进屋，床上断了几根骨头的少年就会警惕地盯着房门。
少年还小，脸庞依旧稚嫩，一双眼却如鹰隼一般。
那时也没多大的段墨柔被这样盯着，浑身怯惧地发颤，碗里的药每回都要撒出去些。
她那时已经很久没碰到人了，张口说话都舌根发涩，滚过舌面吐出的几个字音，听着不似人言，像是山里的乌鸦叫。
少年人听后眉头紧蹙，随之放松了戒心。
小段墨柔也是聪慧，知道自己说话粗粝难听，之后与少年相处，小段墨柔更是死咬住唇，不愿松口言语。
之后两人熟识了，小段墨柔才带着少年人去看山里萤火。
两人挽起裤腿趟在较浅的河水里，冷不丁掬一捧凉水泼出去。
那是小段墨柔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同龄人玩耍。
两人过往经历虽波折，到底还小，相处熟了后，如是两只受伤的小兽彼此舔舐取暖，关系便越发牢靠。
周玄心悦段墨柔，段墨柔也心悦周玄。
两人的情意相较之男女之情要更为紧密，不会再有旁人比两人更要好了。
细细回想来往事，段墨柔心口好似遭一把钝刀来回地磨。
可又想到她死后，周玄会那么的痛，她又是不忍。
“二哥……”段墨柔扶着树起身，垂头道了声“我回去了”，转身沿着来时路折返下山。
周玄张了张口，敏锐觉察阿柔有什么瞒着他，就如是自己缺了一块记忆般，猝生一股无力感，全都叫阿柔一人扛了去。
方青烈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寻着段墨柔下山的脚步追去。
周玄横出阔刀挡在方青烈面前，掖着团无名火问：“方兄要去哪？”
“下山。”方青烈的声音很轻。
周玄烦躁的很，语气算不得好：“这么早下山做什么，方兄全当陪我好了，我们在山上多待一会儿。”
方青烈蹙眉：“不陪。”
周玄胸口掖着的那团无名火就烧了起来，放出灵力震碎了刀上裹缠的黑布，直朝方青烈抡了过去。
方青烈也不相让，撤身轻易躲开，背手拔出隐入脊骨里的剑，踏风朝周玄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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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墨柔心里很乱，虽然她想定了要先活下来，再与周玄谈情爱那些。
但这样不明不白地如是使性子先下山，无疑像是躲着周玄，是拒绝了周玄。
脚下碾过的枯枝落叶无助呻|吟，段墨柔未曾觉察识海里的那册书上字迹被一点点抹去。
电流滋滋声混在夜风里，段墨柔埋头直往前走，心思不在脚下，一连还绊了几次脚。
段墨柔提着裙摆，停下歇一歇，回头往走过的山路看，静悄悄的黑夜里不见周玄和方青烈跟来，她心里莫名不是味儿。
“严重偏离剧情！严重偏离剧情！”电流声滋响。
段墨柔没听过这种声音，心神一凌，警戒地放出荷花包里的风吟横在身前问：“是谁？”
她以为是堕魔。
有些堕魔恶毒，专门学人说话，像稚子牙牙学语般，越学越顺畅。然后以此引诱修士或普通凡人踏入陷阱，继而剖食饱腹。
可听来刚才一板一正的刺耳声，言语的不似蛊惑。
段墨柔静心感受周遭，并未觉察有魔，握着剑僵持了会儿，都没再等到刚才的声音。
她没放松警惕，思索来委实古怪，担心二哥和方兄会遇险。
一扭身，就折返往山上去。
脚下灌注灵力踏风而行，一路不敢懈怠，在第三次碰到她树上做的标记时，段墨柔确认自己不知何时陷入了幻镜里。
索性她也不跑了，冲面前晃动的憧憧树影喝声道：“作恶堕魔，还不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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