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蜿蜒,视线模糊,萧瑞带着沈鸢穿行过府里的雕梁画栋,在偌大的周府里,一时间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幸而周怀仁那滚圆身形压根跑不快,甚至跑两步跌一步,动静不小,两人跟在后面,竟也没有被落下。
周怀仁终于进了后院,白净面孔上已添了不少黑色印子,但他顾不得去擦,而是绵软地靠在树边,长长喘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里尚未有火势蔓延,还挺安全。
……那东西,可算是保住了。
想到这里,周怀仁支撑着树干站了起来,虚软的步子急急走在院中碎玉石路上,泛着白光的玉石延伸向前,直到一座假山。
周怀仁抖了抖袖子,伸出一双胖手在假山某个凹陷处敲了两下,随之他眼前有一条缝隙裂开,那缝隙越来越大,像是一道门缓缓打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被挖空的石头。
周怀仁掩住心中喜色,将最终出现在视线里的一个锦盒取了出来。
伴随着清脆的开锁声,盒中之物映入眼底。
五百张盐引,一张也不少。
周怀仁整个晚上高悬不落的心,在这一刻回到了原处。
萧瑞对他紧追不舍,他早就觉出不安,在醉仙楼失了账册的当晚,他就将这些盐引存放在这处假山里,未曾对任何人说起。
直到今日,他意外发现毫无纰漏的账册出现在自家书房,连萧瑞都挑不出半点问题,看来此番萧瑞视察盐务之事,应该就能太太平平地过去了。
只要他将这五百张私印的盐引保管妥当,莫要让人发现,那就万事大吉了。
周怀仁将盐引重新放回锦盒,一双细长的眼里蓦地射出精光。
这一瞬,他仿佛回到了一身官服、风光立于清河盐库的时刻,数不清的盐在日头下光芒万丈,堆成了金山银山的模样,而他挥手间,整个清河城都要对他俯首。
那才是他最真实的面目。
周怀仁笑起来,喃喃道:“殿下啊殿下,莫要怪下官欺瞒,实在是因为……殿下这一趟,本就不该来。”
笑声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周怀仁,你私印盐引,好大的胆子!”
脚步声接踵而至,玄色蟒袍在疾步中猎猎作响,方正威严的脸张扬着来自天家的盛怒。
“你口口声声说清河盐务毫无纰漏,就连刚才的账册都规整干净,本王还当真以为你心系朝廷和清河百姓,将盐务一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如此行径,怎对得起本王一片信任!”
“若非本王发现,你还待鱼肉百姓到几时?意欲欺瞒朝廷到几时?这清河城的盐务,究竟是你周家的,还是朝廷的!”
……字字句句,有若利刃,割在周怀仁心头,绽在这一片静默的院落,像是鬼神索命的符咒,终于落了下来。
周怀仁的脸一下子就白成了纸张,一双小眼勉强瞪大,身下已是一片湿濡。
“殿下……”
喉间滚出两个字,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手一松,整个锦盒掉落在地上,盒还未锁,盐引像雪花片似的纷纷飞了出来。
沈鸢赶紧蹲下来,去捡四下散落的盐引,趁着这工夫,与隐匿在假山后、微微探出了头的苏棠,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计划有变。”沈鸢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苏棠点头,将身子缩了回去。
沈鸢将捡起来的盐引收拢,连盒交到了萧瑞手里。
萧瑞低头扫了眼,伸手将盒子盖上,脸上的表情已重新变得平静:“周大人,人赃并获,你可还有什么解释?”
周怀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他叹道:“殿下,此事乃是下官一时昏头,殿下若要责罚,下官……无话可说。”
“一时昏头?”萧瑞冷笑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既是如此,那回头是岸,也未可知啊。”
“……什么?”周怀仁浑身颤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瑞负手而立:“周大人,一年私印盐引五百张,那么数年便有成千上万张,此罪滔天,但本王念你管事不易,特地对你私印之事网开一面。”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了一下,眼神睥睨地看着地上的周怀仁。
别说是周怀仁了,就连一旁的沈鸢都愣住了。
姓周的都这样了,还能网开一面?这萧瑞究竟在想什么?
况且刚才起火时,周怀仁将萧瑞丢下,一个人跑了,那萧瑞能轻易放过他?
……他看起来,是如此大度之人?
周怀仁用力擦了把脸上涕泪,顾不得此时全身的狼狈,颤颤巍巍地向萧瑞磕了个头:“殿下仁慈,下官感激不尽……”
“本王的仁慈,是对苍生百姓仁慈,可不是对你啊周大人。”萧瑞轻笑了一下,“周大人,不如这样,既然本王是来视察近三年的盐务,那么再往前,本王也不追究了。这三年,周大人通过私印而得来的银钱,统一交至本王手里,届时本王再交由朝廷国库,那么今日之事,便可了了。”
周怀仁陷入迟疑:“殿下,这……”
未等周怀仁说完,萧瑞便敲了敲手中的锦盒盖子,道:“不如周大人准备十万两吧。”
“十万两!”周怀仁叫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抖了起来。他跪着向前挪了几步,试图抱住萧瑞的腿,却扑了个空,一头栽倒在地上。
“殿下明鉴,下官哪能凑得出那么多银子?下官、下官固然是私印了盐引,但也没能获利如此之多啊。”
“可是一张盐引,背后涉及到多少利益瓜葛,你以为本王不知?产盐、出盐、运盐,桩桩件件都是你这位盐运使大人把关,难道,连区区十万两都没有?”说到这里,萧瑞放低了语声,带着笑意,“本王体恤你,这十万两之数,还报少了呢。”
周怀仁呆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整个人只剩一个空壳子。
萧瑞俯身,拍了拍周怀仁肩膀:“周大人,今日府内失火,想必叫大人受惊了,不如尽早回去休息。三日后,本王等你,和你的十万两银钱。”
他在笑声中轻甩衣袖,大步流星向院外走去,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十万两,不多不少,正是周怀仁能在三天内凑得出来、又不至于狗急跳墙的数目。
回头见沈鸢一脸乖巧娴静地跟在后面,萧瑞心中更悦。
“走,沈姑娘,本王送你回去。”
马车嘶鸣声在府外巷口响起,马蹄声踩过宽阔大街的青石板,留下一长串车轱辘印子,不断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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