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上船时,天已快亮了,沈鸢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进了舱内。
这是大船,休息用的船舱房间有数个,再也不必像之前那样,挤在村中老人家里,凑合一宿。可是萧珩却没有进舱,他坐在船头,望着隐隐泛白的天际和愈发变小的港口,眼底沉沉。
他心里有很多东西要筹谋,比如这港口地理位置极佳,只是因为近年来吴巡检和水匪沆瀣一气,导致民不聊生,使得这村子贫困无比,如今隐患已除,此地大可顺水而兴,成为绝佳的水运枢纽。
再比如,吴巡检乃是朝廷命官,虽然官小,但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勇斗水匪之类的说辞就很不错,足够低调。至于他这个巡检之位,得趁着小村尚贫、无人重视,让三哥安排个不那么惹眼的人来接手。
还有水匪留下的账本银票,那些银票就等日后新巡检来了再移交,用以兴土木、建港城。账本已查清,确认正是吴巡检和水匪合谋所得,吴巡检占一成,蛇哥拿四成,剩下一半竟然是交至了“上头”。“上头”是谁,如今不言而喻,自然与栖鸾阁有关。
却不知是交给栖鸾阁阁主,还是通过栖鸾阁将银票上交给其他人。
“栖、鸾、阁。”萧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里念着那三个字。
下意识的,他回头看了眼舱门。
门的另一面,是出自栖鸾阁的沈鸢。
他想他这辈子有很多事情,强迫着自己不在意,比如父皇的目光从不落在自己身上,比如皇叔的眼底永远有压迫,再比如大哥的笑容永远叫人发憷,可是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在意就是在意,忽视不了。
比如他现在,最在意的就是他和沈鸢二人,在同行这条路上最终会各自走向何方。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姑娘吃着茶酥饼的模样,眉眼弯弯,像不知足的小猫,也清楚记得她短剑出鞘的样子,挡在自己前面,他还记得,她因为中了大哥的计,虚弱不堪,差点被带走……他越是看不清未来,就越是想抓住现在。
萧珩抬头看天,看苍茫天际阴阳割分晓,这样的场景,他记事以来已看过无数次。
每次心中有万千声音不知何处诉说,每次对自己的前路感到迷惘不安时,他都看天。
因为这天,不管经历多少风起云涌,永远都在。
忽然,他看见了水平面上一缕金光跃起,天光云影在眼底骤然裂开,仿佛片刻前的沉沉暮霭皆是过往,那一刻他很想叫沈鸢一声,叫她一起来看这样生动的画面。
她若是见了,一定会喜欢的,甚至会惊喜地瞪大眼,挥着手发出惊叹声。
想到那一幕,萧珩不由笑了。
他最终没有打扰沈鸢休息,依旧是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
可是在某个瞬间,他心里下定了主意。
如果他够在意,那他希望,她自由。
也不知过了多久,夹岸两侧开始热闹起来,远远的听见有人在吆喝着卖早饭点心,身后紧闭许久的舱门,开了。
沈鸢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眼眶还带着一点困出来的泪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一看便知,没有睡好。
她看见坐在船头的萧珩,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萧珩笑笑,也没多解释,就指了指不远处的城门:“快到临漳城了,等进了城,请你吃好吃的。”
沈鸢一听,饶有兴致地抱着腿,也坐了下来:“听说临漳城是前朝开国之地,遗留至今已有百年,一定有很多好吃的。说来好奇,前朝的吃食也跟我们是一样的吗?”
说完,她才想起来,眼前这位乃是当朝皇子,当着七皇子殿下的面,想着前朝的吃食,这样真的好吗……
先前在清河城,听那黑市的汉子说起前朝,可是一脸忌讳,生怕被抓着掉脑袋呢。
萧珩无奈地笑了:“我也不知道他们那时候吃些什么,不过我三哥博览群书,与我说过一些,前朝喜食面食,并且花样极多。临漳城还保留着不少前朝痕迹,你若是想去尝尝,估计不难。”
沈鸢双眼亮了起来,转头看了萧珩一眼:“你若是不喜欢前朝那些东西,那进了城,不必陪我。我自己转转就行。”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你也不必觉得前朝种种,在我这儿好像是忌讳一般。你若是想吃,我陪你就是。再说了,来此地是为了替你寻雪莲子,你若是半路走丢了,我上哪儿找去?”
“……我才不会走丢。”沈鸢扁了扁嘴,低声嘟囔了两句,但心里是放宽了,对着越来越近的城门翘首以盼。
终于船靠了岸,两人下船,站在了刻有“临漳”二字的牌匾之下。
这里的城门比清河城矮了一截,砖缝里爬满青苔,门楣上的石雕也被风雨磨得看不清纹样。城门如此,城内也是如此,一眼就是历经百年的沉淀。
比如青石板被车轮碾出的深深凹槽,比如城内房屋承自前朝的飞檐翘角,还有未经改变的前朝文字,印在小贩摊位上,那张口叫卖的声音,也带着一种奇特的口音。
见沈鸢好奇地打量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甚至下意识手指在虚空处点着,好像在试着描摹那些字,萧珩随口问道:“你想学前朝文字?”
“我……我这人谦虚好学,多学一点总是没有坏处吧。”沈鸢心虚地说着。
萧珩:“是为了那本心法?”
“……也不能这么说吧。”沈鸢顿了顿,艰难地说着,“其实,这么说也不是不行。我好歹是习武之人,我想精进武艺,总没错吧?”
“那心法,是为了修复受损心脉,跟精进武艺可没什么关系。”
萧珩鲜有追问的时候,更别说此刻,有种步步紧逼、咄咄逼人的意味,沈鸢愣了下,一时心里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将自己身体的情况告诉他。
迎着萧珩灼灼目光,沈鸢直言:“我失去记忆便是因为心脉受损,所以我要练这心法。”
这次是萧珩错愕片刻。他没有想到这次,沈鸢那么轻易告诉他实情。袖中,指尖已被捏得泛白,萧珩眼里划过痛意,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晴空。
这就是今早入临漳城前,他的决定。
若是她肯坦言,哪怕就这一次,他……也愿意帮她。
萧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鸢:“你既然想读懂那书来练心法,为什么不问我?我认识前朝文字,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啊?”沈鸢一时说不上话。她当然知道萧珩懂前朝文字,可她从未想过问他。一丁点都没有想过。
“怎么?你不愿意问我,是怕我告诉你错的心法?”
“自然不是。”沈鸢好笑地摇头。
她不想问萧珩,是怕他从那书中看出什么端倪,进而猜到她想起了什么。却从未想过,他有没有可能故意告诉她错的心法。
想到这里,她眨了眨眼,自己也陷入了疑惑。
是啊,这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担心他猜到什么、看破什么?
却不担心他对自己恶意相向?
他们从认识到现在,他骗过自己几次?
她又骗了他多少?
可是为什么反而到了现在,她却开始愿意相信他?
而他,似乎也对自己并不提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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