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码头终于清静下来。那些被迫领了货的商船陆续驶离,泊位上空空荡荡。
可是入夜时分,那里再次热闹起来。
如今泊在岸边的,是几艘画舫。
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倒映在水里,随波摇晃,连河水都染成了暖色。丝竹声从船舱里漏出来,时有时无地飘在风里,偶尔夹杂几声女子的娇笑,被夜风送出去老远。
最大的一艘画舫上,珠帘半卷,灯火通明。
隔着窗纱能看见里头人影绰绰,觥筹交错,笑声不绝。
窗纱后,是一群粉装女子,一个个脸戴薄纱,眼波流转间透出欲说还休的旖旎。她们或抚琴当中而奏,或持扇娉婷而舞,那一声声弹唱挟着脂粉气,将座位上的一道道身影熏得沉醉。
坐在主位的,正是白天在码头巡视的,孟虎。
他此刻未穿黄衫,而是一件翠绿锦袍,腰间一条白玉带,紧紧勒着肚子,在人群中愈发扎眼。
围在他左右的,是一群当地的官员和商人。
其中一人说道:“今天的码头乱了一整天,全靠孟大人主持大局,才让我们如今清静下来。”
“这话不能乱说,主持大局的是齐大人,我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孟虎笑起来,嘴角的酒渍在灯下显得晶亮,“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外来的商船是该管管了,让他们办点小事,一个个都怨声载道的。就算没有齐大人的吩咐,我也看不下去。这临漳城的规矩,就得让他们知道。”
“是是是,那些外地的不懂规矩,冲撞了孟大人,亏得是大人好手段,将那些碍事的商人压了下去。来,咱们一起敬孟大人一杯,为大人压惊。”说着,众人再次高高举起了酒杯。
孟虎任由手下人将空杯满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来说去,还是你们贴心,知道我这些年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孟大人这些年劳苦功高,为咱们临漳城出了多少力?若非如此,怎能得齐大人如此信任?”
“就是就是,待日后齐大人再上一阶,这漕运总督的位置,孟大人唾手可得。”
孟虎忽然冷了冷脸:“诸位,今天齐大人可不在。”一口一个齐大人,真是叫人听了心烦。
场内静了半瞬后,众人齐齐笑道:“是是是,咱们再次敬孟大人一杯,祝大人官运通达!”
……
忽然,丝竹声断了一下,有个轻笑声响了起来。
这笑声其实并不响,可是那声音传达的笑意,并不温和,反而……更像是冷笑。
此刻台下众人已碰了杯,犹在饮酒,而台上的音乐恰到好处的停顿了一下,于是那个声音,畅通无阻的传到了每个人耳里。
孟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笑什么?”
这一声喝后,整个舱内都安静了。唯有那个笑声的主人犹在说着:“笑你啊。”
孟虎目光一紧,试图顺着声音去找,可是一众戴着面纱的女子站在眼前,高矮胖瘦相差不多,加上他喝了酒,一时间竟找不到究竟是谁。
直到身边有人提醒,他这才注意到,是最靠窗的那个女人。
她持着扇,清清冷冷站在原地,面纱之上是一双毫无惧意的双眼,与孟虎对视着。
眼下一颗红色泪痣,仿佛是绽在夜空的血色。
“你是何人?取下面纱来。”
“我就不取,你能奈我何?”女子笑了起来,“有本事来抓我啊。”
孟虎脸色一沉,正要叫人动手,谁料那女子又道:“我说的是,你自己有本事来抓我。若是靠别人,那就是你没用。”
孟虎打了个酒嗝,脸倏地就红了,不知是因为喝多了,还是被这话给深深刺激到了。
“你以为我抓不住你?你们都给我让开,谁都不许帮忙!”孟虎说着,让手下人纷纷让开,自己大步上前,就向那女子抓去。
他想得挺好,他早年多少学过些手脚功夫,后来荒废了,但毕竟底子还在。就这么个画舫歌姬,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他这次,还真是想错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混入歌姬中的沈鸢。
谁抓谁,还真不好说。
眼看着孟虎就要抓到沈鸢衣袖,她忽然轻飘飘转身,裙摆在孟虎眼前划过优美弧线,孟虎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整个人好像头重脚轻,一下子栽了下去。
脸颊触碰到冰凉地面,孟虎捂着脸痛叫起来,偏偏那个女子还在他耳边说:“你劳苦功高?看看你的肚子,你劳在哪里?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也算是勉强有些习武的底子,竟连我袖子都抓不到,如此不堪一击,可见常年沉迷安乐,不思进取,功在哪里?”
“你闭嘴!”
“看着你这张橘子一样的脸,我还真不想多说。”沈鸢随手将折扇丢在地上,“既然孟大人喜欢听奉承话,听不惯我这种的实话,那就告辞了。”
说着,她拍了拍手,身形流畅地从窗口跃出,待孟虎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哪里还有沈鸢半点影子?
孟虎回头,将所有怒气都撒在了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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