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在巡捕房待了不到半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云老板已经被带到了走廊尽头的另一间会客室。
身上裹着巡捕房临时找来的旧毯子,头发还乱着,脸上没有血色。但嘴角那点发紫的淤痕已经看不出来了。
巡捕房的人给他擦了药,用的是最便宜的紫药水,涂在嘴角像一块干涸的胎记。
中村走到云老板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同情,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平静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个物件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还能说话?”中村问。
云老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像风穿过破了的窗户纸,呼啦呼啦的,但没有任何清晰的音节。
中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对巡捕房的人说:“他需要看医生。我带走了。手续明天补。”
巡捕房的人没有拦他,拦也拦不住。
日本领事馆的公文就摊在柜台上,值班巡警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盖的是真章,才敢放行。
但中村甚至没有多等那三分钟,直接带了人走,文件是后来才让人补的。
车子是领事馆的,黑色福特,车牌开头是“使”字。
云老板被塞进后座,裹着毯子蜷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雨淋透了的包裹。
车子发动,驶入法租界的夜色。
中村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云老板一眼,忽然开口:“知道沈毅诚怎么样了吗?”
云老板摇了摇头。
“他挨了二十军棍,估计现在已经爬不起来了。”
云老板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但他的眼眶红了,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抽泣,像幼兽被踩住爪子的呜咽。
中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送你回虹口。暂时住在我那里,等嗓子好一些了再说。”
车子在夜色里拐了个弯,朝虹口方向驶去。
法租界的灯火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越来越疏,越来越暗,像一盏一盏被拧熄的灯。
虹口的天比法租界黑得多,街面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有一两个巡逻的日本宪兵经过,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樱屋”旅馆的侧门开在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刻着“樱屋”两个字,漆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白。
门口没有灯笼,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中村带着云老板从侧门进去,上了二楼,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榻榻米上铺着一床深蓝色的被褥,矮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瓷杯,茶已经凉了。
“你住这里,不要出门。”中村站在门口,“缺什么,按床头的铃,会有人送上来。你嗓子的事,我会想办法。但在此之前,不要联系沈毅诚。”
云老板抬起头,目光里有疑问,有不安,像是在问“为什么”。
“他现在是沈家的罪人,正在被盯着。”中村的语气很淡,“你联系他,只会给他添麻烦。等你嗓子好了,能开口说话了,再想别的。”
中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低头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放在矮桌上:“这个号码,是领事馆的专线。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找我。”
门关上了。
中村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正端着一只漆盘上楼,漆盘上放着一壶清酒和两只小碟。
她看见中村,微微欠了欠身:“中村先生,山本先生在楼下等您。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中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去。
一楼靠里的一间和室里,山本一郎已经坐在矮桌后面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带松垮垮地系着,面前摆着一只喝了一半的酒杯。
听见门响,山本抬起头来看见中村,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中村先生,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忙?不像你的作风。”
“捞一个人。”中村在矮桌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你认识云家班的班主吗?”
“唱戏的那个云老板?”山本挑了挑眉,“听说过。他在北平很有名,是沈毅诚的相好。你跟他也有来往?”
“有点交情。他出了点事,我去巡捕房领他回来。”
山本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酒杯:“沈毅行干的?”
“还没查清楚,但八九不离十。”中村放下酒杯,“沈毅行这个人,做事很利索。他要对付沈毅诚,不会直接动手,会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那你把他捞出来,不就跟沈毅行结梁子了?”
“早就结了。”中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他还在查许大年的案子。如果让他查到我头上,我跟他早晚要翻脸。”
“他查不到你。”山本说,“许大年的事,做得已经很干净了。他手里的线索,追不到你这里。”
中村没有接话。
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山本,我问你一件事。”中村忽然开口,“许大年的档案,你到底处理干净了没有?全部?”
山本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你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全部——是指他在爱丁堡那个账户里留下的记录,还有他跟香港那个英国商人之间的所有通信,以及那个英国商人现在人在哪里。如果沈毅行拿到了任何一样,他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你,再从你查到我。”
山本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那个英国商人在香港,上个月出了一场车祸,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即使醒过来,估计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那爱丁堡的账户呢?”
“那个账户是用别人的名字开的,跟许大年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即便查到了,也只能查到那个名义持有人。”
中村看着山本,目光里没有表情:“你确定?”
“我确定。”山本点头,“这件事我做了两年,每一个细节都排查过三遍。唯一的漏洞,就是那个英国商人。”
“他现在人在哪儿?”
“香港玛丽医院,我的人每天都会去看一眼。”
中村端起酒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圈,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沈毅行如果查到了这个英国商人,他一定会派人去香港。”中村放下酒杯,“你那边的人,够不够可靠?”
“可靠。一个在医院做了五年的护工,每个月多拿一倍的钱。”
中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那个英国商人——如果他醒过来了,第一时间处理掉。不要让沈毅行有任何机会跟他接触。”
“我明白。”山本也站起来,“那你那位唱戏的朋友呢?”
“先让他养几天嗓子。”中村往门口走,“等他能说话了,再做打算。”
中村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屋顶上残余的硝烟气。
虹口的夜晚比法租界安静得多,没有霓虹灯,没有黄包车的铃铛声,只有远处日本宪兵队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机械的呼吸。
他站在窗前,想起许大年。
许大年拒绝了三井物产的磺胺合同,转而去跟那个英国商人合作。
这笔生意不仅让三井物产亏钱,还让山本在日本军部面前丢尽了脸。
山本来找他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如果许大年不合作,只能让他消失。”
中村当时没有反对。
他帮山本安排了那批毒物——天然生物碱,不会留下明显的毒理痕迹,法医最多只能查出“不明成分”。
他没有亲手杀人,但他离杀人也不远了。
第二天上午,沈毅行在病房里接到了陈铭的汇报。
“少帅,云老板被日本领事馆的人捞走了。”陈铭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低着头,“是日本领事馆的秘书长中村亲自去巡捕房要的人。”
沈毅行靠在床头,刚喝完一碗粥,手里还攥着勺子,没有放下来。
“中村?”
“对。中村在领事馆里主要负责处理侨民事务和对外联络,手里有不少关系,很快就把人捞出来了。”
沈毅行慢慢放下勺子,金属碰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说他为什么要帮云老板?他也是那个戏子的恩客?”
“不,他不喜欢男人。但他跟云老板是旧识。两人经常一起喝茶、听戏。”
“沈毅诚呢?”
“大少爷跟中村没有直接往来,但从时间线上看,大少爷跟云老板认识的时候,云老板跟中村已经走得很近了。”
沈毅行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中村是通过云老板认识的沈毅诚,而不是通过沈毅诚认识的云老板。”
“是。”
“那云老板呢?”沈毅行问,“他在哪儿?”
“被中村带到了虹口,具体地点还在查。”
“不用查了。”沈毅行说,“臭戏子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你现在去帮我查两件事。”
“少帅请讲。”
“第一,查中村跟山本有没有来往。第二,查中村跟许大年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陈铭抬起头来:“少帅怀疑许大年的死跟中村有关?”
“磺胺的事,是山本经手的不假。但许大年胃里那批毒素,山本搞不到。那不是普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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