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一早,许薇薇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了,趴在病床边上,脖子又酸又僵。
沈毅行还握着她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春兰端着一个保温桶进来,看见许薇薇坐在床边,松了一口气:“许小姐,老太太让我送汤来。说是当归黄芪炖乌鸡,补气血的。老太太说,少帅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补补。”
许薇薇接过保温桶,揭开盖子,一股温热的药香在病房里散开。
“不是说,先瞒着老太太吗?怎么又告诉她了?”
“陈副官说漏嘴了。老太太急得不行,本来要自己来,被大帅拦住了。说新年里不兴上医院,不吉利。老太太就让我送汤来,还说——”春兰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毅行,声音低了一些,“就是辛苦许小姐了。有你在,少帅的伤肯定好的快。”
春兰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许薇薇舀了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晾着,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毅行还没醒,她伸手,把他垂在被子外面的手往里掖了掖
他像是被这轻微的触感惊醒了,微微动了动,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你醒了?”许薇薇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她就没有再动。
“我做了一个梦。”沈毅行说,声音还是哑的,“梦见你说你要走,我追不上。”
“我还没走。”
“我知道。”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所以我醒了。”
“别瞎想了,刚才老太太叫春兰送了汤。我已经晾上了,待会儿喝。”
“不急,就放着。你陪我坐一会儿。”
“先喝汤吧。凉了真不好喝。”许薇薇把枕头垒起来,让沈毅行坐得舒服点。
沈毅行一把抓住她的手,拽得她一个趔趄,扑倒在沈毅行身上。
“干什么呀,松手。”许薇薇皱着眉头推他。
沈毅行笑了:“再抱五分钟。刚才那个梦真的好痛苦,我的心脏又不舒服了。”
“松手。就一个梦,叫你别当真,你还趁机占我便宜。”许薇薇有点恼,但并没有用太大力气去推。
“三分钟。”
“一秒钟都不行。”
沈毅行笑着松开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待会儿你去打个电话,把陈铭叫来。”
陈铭很快就来了,在病房门口立正站好:“少帅,您找我?”
沈毅行先是看了一眼门口——门已经关严了。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陈铭坐下来,脊背挺直。
“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陈铭从内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大少爷从帅府离开之后,先去了法租界一家叫‘春来’的茶馆,坐了大约一个钟头,一个人,什么都没点,就喝了一壶白水。然后去了虹口一家日本人开的旅馆,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凌晨一点左右出来,回了他自己在法租界的公寓。”
“日本人开的旅馆?”沈毅行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一家?”
“叫‘樱屋’,在虹口横滨路。老板叫中村介二,是日本领事馆中村秘书长的弟弟。中村秘书长是云老板的至交,也是他在北平的靠山。”
沈毅行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考虑什么。
“云老板呢?他在哪儿?”
“云老板还没到申城。但属下打听到,他正月初五要在法租界的‘大世界’戏院演一场开箱戏,票已经卖出去了大半。据说他这次来,是专门为了……”
陈铭顿了一下。
“为了什么?”
“据说,是为了大少爷。他来跟大少爷过年。”
沈毅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那几根细瘦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纹,像一张正在慢慢破碎的脸。
“伉俪情深啊。还赶到申城来了,”沈毅行冷笑,“他来申城,住在哪儿?”
“远东饭店,三楼,朝南的房间。已经订好了。”
沈毅行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病房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暖气片里水流通过的咕噜声,像一只老旧的胃在慢慢消化着什么。
“陈铭,你说,一个人失去什么最痛苦?”
陈铭愣了一下:“少帅指的是……”
“沈毅诚。”沈毅行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他雇人杀我,六颗子弹,枪枪冲着要害来。如果不是我命大,你现在已经不是在病房里跟我说话了,是在灵堂里给我上香。”
陈铭没有说话。
“他动我的命,我可以忍。但他动许薇薇——在年夜饭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让她难堪——这个,我不能忍。”
“少帅的意思是……”
“他害我,冒犯我的女人,我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你说,他在乎谁?”
陈铭沉默了几秒,像是明白了什么:“少帅是想从云老板入手?”
“云老板是他的命根子。”沈毅行松开拳头,手指慢慢舒展,“他在北平跟那个戏子这么多年,也是用情至深了。如果云老板出了事,你觉得沈毅诚会怎么样?”
“会急。会慌。会乱。”
“乱了就好。乱了,才会出错。出错了,才有把柄。”沈毅行靠在枕头上,“我不能直接动他,他毕竟是长子,爸还在世,我不能让爸觉得我在手足相残。但云老板不是沈家人。动一个戏子,爸不会说什么。不给沈毅诚一点教训,往后他还会作乱的。”
“少帅打算怎么动?”
沈毅行想了想:“云老板靠什么吃饭?”
“唱戏。嗓子。”
“那就从嗓子下手。”
陈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少帅的意思是——让他唱不了戏?”
“让他唱不了戏,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沈毅行顿了顿,“但这事不能做得太明显。如果云老板在申城出了事,沈毅诚第一个就会想到是我。所以,要做得像意外。”
“意外……”陈铭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翻找什么,“少帅,属下有一个想法。”
“说。”
“云老板正月初五在大世界戏院的演出,后台伙计里,有一个是我们在军需处线人的表弟。这小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正愁没钱还。如果给他一笔钱,让他往云老板的茶水里加点东西……”
“加什么?”
“哑药。不用多,一小撮就行。”陈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医用的哑药,药店有卖。普通人喝下去,嗓子哑几天。但如果是一个靠嗓子吃饭的戏子,哑几天——足够让他名誉扫地了。观众买票是来听戏的,不是来看哑剧的。只要他在台上开不了口,台下的嘘声就能把他轰下去。申城他就呆不住了。这事够他难受个一年半载的。”
沈毅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好办法。谁会想到是有人做了手脚?只会以为他嗓子出了问题,水土不服,或者太累了。”
“对。法租界的戏院多的是,戏子临时失声的事常有,观众骂几句也就散了,没人会深究。”
沈毅行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上,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事成之后,那个伙计——给足钞票,别让他出去胡说。”
“是。属下明白。”
“还有,”沈毅行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陈铭脸上,“这件事,不能让许薇薇知道。我不能让她觉得我不择手段。”
“属下明白。”
“哑药的事——”沈毅行的声音低下去,“别伤云老板性命。我沈毅行手上虽然沾过血,但不至于跟一个下贱的戏子去较劲。”
“属下明白。”
陈铭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消毒水和暖气片的气味吞没。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槐树的枝丫在雾里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线条正在慢慢洇开,朝四面八方扩散。
***
正月初五,大世界戏院的后台,空气里弥漫着油彩、头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混杂着戏箱里樟脑丸的刺鼻味道,像一种被时间腌透了的、再也散不掉的黏液。
云老板坐在化妆镜前,面前摊着一盒打开的胭脂,镜子里映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阴柔的精致,像一幅画得极细的工笔仕女图,每一根线条都经过反复描摹。
身后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崭新的戏服,银红色的缎面,绣着缠枝莲纹,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伙计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壶嘴冒着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凝成一片白雾。
“云老板,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刚沏的,龙井。再过半个钟头就该您上台了。”
云老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冽香气,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顺着喉咙滑下去,温和、妥帖,像一只柔软的手抚过声道。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今天的茶不错。比昨天那家的好。”
伙计笑了笑:“云老板喜欢就好。”
他端起托盘,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后台的喧闹声又涌了回来——有人在调弦,有人在试嗓子,有人在催场,脚步声、说话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云老板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鬓角的发丝,然后站起来,拎起衣架上那件戏服,往身上披。
台上,锣鼓已经响了。
云老板走到上场口,候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这是唱戏的人上台前最后一道工序。
他张嘴,吸了一口气,准备发出一声圆润的、带着余韵的“啊——”
然后什么都没有。
喉咙像是被人从里面堵上了一块棉花,声音卡在声带和口腔之间,怎么都推不出去。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用了力,喉咙里的肌肉绷紧了,但出来的只有一个干瘪的、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他的脸瞬间白了。
锣鼓还在响,催场的人掀开门帘探进头来:“云老板,该您了!”
云老板张了张嘴,想说“我嗓子出问题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只有那种干哑的、撕裂的声响,像砂纸刮过枯木。
催场的人没听清,以为他在哼调子,又把头缩了回去:“好嘞!下一出就是您的!”
云老板攥紧了戏服的下摆,缎面的布料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了台。
台上灯火通明,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座无虚席。
他站定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那张白净的、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的脸。
锣鼓声落。全场安静下来。
他张嘴——
声音像一条被掐断的线,在喉咙口断成了两截。
台下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从第一排扩散到最后一排。有人开始起哄:“唱啊!怎么不唱了?!”
云老板站在舞台上,嘴唇在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层碎银子洒在瓷器上。
他想唱,但嗓子不听话。
台下开始有人扔东西——一个果核,一颗花生,然后是一块啃了一半的苹果,砸在他脚边,溅起一小片碎屑。
“下去!下去!”
“什么狗屁名角!连个调都拉不出来!”
“臭戏子,来申城骗钱呢?!退票!退票!”
他站在舞台中央,听着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一层厚厚的水隔住了,听不真切。
他看见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站起来走了。
门帘掀开,戏院的经理快步走上台,拉住云老板的胳膊,把他往后台拖,一边拖一边朝台下赔笑:“各位!各位!云老板今天身体不适!改日再演!改日再演!票钱全退!全退!”
后台,云老板坐在化妆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喉咙还是哑的,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卡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谁……给我喝的茶?”
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声带,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角落里,那个端茶的伙计已经不在后台了。他早就溜了。
消息传到沈毅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法租界的公寓里。
电话是从戏院打来的,管事的语气又急又慌:“沈先生!云老板出事了!他上台的时候嗓子哑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被人轰下台了!您快来一趟吧!”
沈毅诚放下电话,脸刷地白了。
他抓起外套,冲出公寓,把路口的巡警吓得吹哨追了两条街,但他没停。
赶到戏院后台的时候,云老板还坐在化妆镜前,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阿云!”沈毅诚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嗓子怎么了?!”
云老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干哑的、撕裂的声响,像一只被堵住喉咙的鸟在扑腾。
沈毅诚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心疼不已。
有人给他下了哑药。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就扎进他脑子里。
在北平的时候,就见过名角被下哑药坏了嗓子,最后不明一钱退出梨园的。没想到,这样可怕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了他的阿云身上!
“回酒店。”沈毅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带你回去休息。别待在这里。”
他扶着云老板站起来,穿过后台乱成一团的杂物和人群,从后门出去,上了车。
车子在夜色里驶向远东饭店。云老板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随时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毅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去,覆在云老板的手背上,攥紧了。
“没事的。我在这儿。”
远东饭店的大堂里灯火通明。门童看见沈毅诚扶着云老板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饭店的潜规则,遇到客人带了流莺或者相公回房间,要装作没看见。
沈毅诚要了一把新钥匙,扶着云老板上了楼,进了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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