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的夜,比申城其他地方都安静。
许薇薇坐在东厢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杂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桂花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互相摩挲。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地碎银似的光斑。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分。
沈毅行刚回来,她听见声音了。
从游行爆发那天开始,他每天都要到深夜才回。有时是十一点,有时是凌晨一两点。回来的时候军装领口敞着,眼底布满了血丝,坐在椅子上就不想动了。
许薇薇把杂志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在墙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她沿着游廊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春兰每天睡前都会煮好,放在炭炉上,用小火煨着,等沈毅行回来吃。
她舀了一碗粥,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碟酱菜、两个馒头,放在托盘里,端到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许薇薇用肩膀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沈毅行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
听见门响,沈毅行睁开眼,看到是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许薇薇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刚好厨房有粥,顺便给你送一点。”
“顺便?”
“是顺便。不是特意等你的。”
沈毅行心下明白,笑了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他不饿,但粥是许薇薇盛出来的,怎么也得喝几口。
“你最近总是回来得很晚。司令部的事一定很麻烦吧?”许薇薇把小菜推到他面前。
“北平那边一直在催。我爹今天又发了一封电报——他说如果申城的秩序再不能稳定下来,大总统可能会考虑撤换警备司令。”沈毅行皱着眉,忧心忡忡地说。
“撤换?他舍得?”许薇薇有些惊讶,以至于沈毅行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她都没有抽开。
“他当然舍不得,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北平盯得紧,南京那边也在看。如果我这边出了乱子,两边都有借口派人来。到时候,申城还是不是沈家的,就不好说了。”沈毅行把许薇薇按坐在大腿上,又把她拉进怀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许薇薇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压低声音问。
沈毅行端沉默了一会儿,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紧接着又开始轻咬她的锁骨。
“今天晚上,抓了十二个人。三个是领头的学生,九个是跟着起哄的工人。”
许薇薇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抓了之后呢?想过怎么处置吗?”
“关着。等风头过了再放。”
“就这么关了?不审,也不判?”
“审什么?审了反而麻烦。”沈毅行把衣领解开,他的脸因为兴奋有些发红,“他们喊的口号,写的东西,都是明面上的。审了就要记录在案,就要上报,北平那边就会知道是谁在闹事。到那时候,那些人就不是在我手里了——是在北平的监狱里——他们会更惨。”
许薇薇看着他:“所以……你是在保护他们?我以为你是站在学生对面的。”
沈毅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落在我控制不了的地方。”
许薇薇低下头,用指尖慢慢摩挲着沙发的边缘。
沈毅行最喜欢看她低头想心事的样子,忍不住捏着她的下巴,轻轻地吻着她的凤眼。
“咱们……也算是正式的男女朋友了……什么时候才能……”沈毅行喃喃地断续地讲,呼吸越来越重,一双手开始在许薇薇睡袍的腰带和下摆间游走。
“今晚不行!”许薇薇拽住他的手,“我明天还要去工部局拍照,要早起的!”
她说着想要站起身,但沈毅行牢牢抱住她,一步也动不了。
“再陪我说会话吧!我忙了一天,都快累死了!”沈毅行捏着她的耳垂,暧昧不明地笑了。
“其实,我是真的有话要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把那些学生藏起来呢?你会怎么处理?”
沈毅行的手停了一下:“你说的‘有人’,是谁?”
“随便谁。或许是我呢?你会怎么办?”
“如果是你,我会先问你为什么。然后……我会想方设法把你关起来,就关在我房间里,不让南京和北平的人找到……”沈毅行笑着捏了捏许薇薇的脸颊。
“那你会怎么对那个被我藏起来的人?”
沈毅行靠在沙发上:“无论藏的是谁,一律丢到大牢里去。就算我不把他丢到大牢里,想必他也熬不过南京那边的刑讯。而北平的手段,要比南京狠辣十倍都不止。这个人只要不傻,自己都会做出选择。”
许薇薇没有接话。
沈毅行在她的唇上采集着唇膏的香气,贪馋的像一只蜜蜂,许薇薇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有太多心事。
“你今晚不太一样。”沈毅行扳着她的肩,认真地打量她。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不会问这些问题。你从不过问我抓人的事。到底怎么了?”
许薇薇感觉心跳在加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学生真的只是想为国家做点事,那他们也不该被关在牢里。”
“没有人说他们‘应该’被关在牢里。”沈毅行的声音低下去,“但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应该’或者‘不应该’就能决定的。我本身绝对支持抗日,但我的处境不好,必须要做些不得已的决定。站在我的位置上,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该做的事?抓进步学生?抓他们,你没准会成为国家的罪人!”
“抓他们只是维护稳定,让申城不陷入混乱,让老百姓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是反对抗日。”
“那你觉得那些学生是坏人吗?他们应该被送进大牢吗?”
沈毅行沉默了一会儿:“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放过他们呢?在外界看来,就是你不抗日,老百姓才不会管那么多呢!”
“因为如果我放着不管,北平那边就会派人来抓。北平的人来了,手段比我只重不轻。如果我真的有心保护他们,只有抢先把他们抓起来,懂吗?”
许薇薇低下头:“你父亲也是这么想的?那他到底是支持抗日,还是……”
“谁支持我爹做南方的头儿,我爹就支持谁的政治策略。这就是我跟我爹本质上的不同!”沈毅行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现在北平那边定了调子——要杀鸡儆猴。抓一批,判一批,枪毙几个领头的,剩下的人就不敢闹了。”
许薇薇猛地抬起头来:“枪毙?”
“还没有最后定,但这是北平的意思。我爹也这么想。”
“那你呢?你怎么想?”
沈毅行看着她。
“我不同意,但我没有足够的筹码去拦。”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炭炉里的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一个正在低声说话的人,说得很慢,很含糊,听不清在讲什么。
许薇薇忽然觉得心里堵着一块东西。
她想起林晚那句话——“哪怕他是玉皇大帝家的人,他也是个人。”她又想起沈毅轩坐在林晚家客厅里的样子,左肩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
她不能让他被抓。不能被枪毙。不能让他落在北平那些人手里。
她抬起头看着沈毅行,他靠在沙发背上,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一层很深很深的倦色。
他最近瘦了很多,颧骨比年前凸出来一些,眼窝下方有淡淡的青色,像一整片没有被好好照顾的湖。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如果我说——有人把其中一个学生藏起来了,你会怎么处理?”
沈毅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说真的?到底是谁?”
“我说如果。”
“如果——眼下我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许薇薇看着他:“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一旦问了,就不得不处理。”沈毅行的声音很低,“我不问,就不存在。”
许薇薇的胸口忽然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什么地方开始生疼。
“那如果,那个人不止藏了一个学生,那个学生还管你叫哥哥呢?”
沈毅行正在轻吮许薇薇的脖子和锁骨,听到这话,顿住了。
“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迷糊了?!”
“你弟弟。沈毅轩。他是个进步学生,现在躲在林晚家里。”
沈毅行放开许薇薇,一脸严肃:“毅轩在香港,不在申城。你弄错了吧?”
“他回来了,还参加了游行。后来他受了伤,被林晚救了。他不知道你这里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态度,他怕被抓,不敢回来,就暂时住在林晚那里。”
沈毅行沉默了很久。
“他受伤了?”
“肩膀。皮外伤,不深,已经处理过了。”
“他在林晚那儿住了多久了?”
“大概……一周了。”
沈毅行把手从许薇薇的睡袍里抽出来,靠在沙发背上,愣了几秒。
“他……这么多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我试探过很多次了,你自己也说了,你跟你父亲的立场不同。”
“所以你决定先不告诉我,替他瞒着,直到觉得瞒不住了再摊牌?”
许薇薇没有否认:“是。”
沈毅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
“跟你学的呗。”许薇薇撅着嘴说,“你不是一直这样的行事做派嘛!”
沈毅行愣了一下:“……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沈毅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残香。
“毅轩他现在伤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走动,也能自己吃饭了。”
“他有说接下来想怎么办吗?还要继续参加这些非法集会?”
“他说等伤好了就回香港。”
“他走得掉吗?码头那边查得很严,香港也在抓抗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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