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香港正下着一场细密的、黏糊糊的雨。
许薇薇站在甲板上,看着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像无数盏被水汽泡软的灯笼。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混合着热带植物与柴油的气息,比申城的江风更重、更稠,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
沈毅行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件雨衣,一件深灰,一件墨绿。
“穿上。雨看着不大,淋久了也够呛。”
许薇薇接过那件墨绿色的雨衣,披在肩上。塑料布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你以前来过香港?”许薇薇问,声音不大,被海风和雨声搅得有些模糊。
“来过一次。几年前,跟着我爹来谈一笔军火生意。”沈毅行把雨衣的扣子系好,抬手遮了遮被雨丝打湿的额发,“那时候还没这么多楼。这几年盖了不少。”
码头上的接船的人举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沈先生”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沈毅行走过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许薇薇没听清,只看见那人连连点头,然后转身领着他们往外走。
码头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比申城常见的款式要旧一些,车身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成深褐色的皮肤。
“沈先生,陈副官已经安排好了。浅水湾饭店,两间房,靠海的那一面。”
沈毅行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门,侧过身让许薇薇先上车。
许薇薇弯腰钻进车里,皮革座椅被海风吹得有些凉,坐下去的时候,她听见座椅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车子驶出码头,沿着海岸线往浅水湾方向开去。
雨还在下,车窗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许薇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窄窄的街道、密集的招牌、骑楼下躲雨的行人、路边摊上冒着热气的鱼蛋和肠粉,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阔大的叶子在雨里滴着水,绿得发亮。
香港和申城不一样。
申城是灰的、黄的、褐色的,像一幅被烟熏过很多年的老画。香港是绿的、红的、蓝的,色彩浓烈得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泼在了画布上。
“你在看什么?”沈毅行问。
“看香港。”许薇薇没有回头,“比我想象的热闹。”
“香港一直热闹。英国人管着的地方,没有不热闹的。”沈毅行靠在座椅上,“但也乱。各种人都有——英国商人、印度巡捕、美国传教士、日本间谍、还有从内地逃过来的各路人马。你走在街上,擦肩而过的人,可能是军火贩子,也可能是革命党。”
许薇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是哪一种?”
沈毅行想了想,笑了一下:“我是来查案的。”
“你还没有告诉我,查到什么程度了。”
“等到了饭店再说。”沈毅行看了一眼窗外,“路上说话不安全。”
浅水湾饭店坐落在海边的一片缓坡上,白色的外墙在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贝壳。
门口种着两排棕榈树,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雨珠从叶尖上滚落下来,砸在石板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门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迎上来,替他们拉开车门。
沈毅行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把手伸向许薇薇。
许薇薇犹豫了一下,自己扶着车门框下来了。
门童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了一瞬,像一只猫,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两位这边请。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许薇薇注意到沈毅行要了两间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中间隔了两道门。
沈毅行从口袋里掏出护照:“你想住哪边?朝南的能看到海,朝北的能看山。”
“朝南的。”
“那我要朝北的。”
沈毅行笑了一下,许薇薇听到自己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两间房。他真的没有越界。
房间很大,还有套间。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磨砂玻璃透出温润的光。
窗边的窗帘半拉着,露出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在雨夜里泛着细碎的波纹,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许薇薇放下皮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海风裹着雨丝涌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船的灯火,在雨幕里一明一灭的,像几只失眠的眼睛。
她站了一会儿,关好窗,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敲门声响起。
“许小姐,少帅请您去他房间。说有东西给您看。”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侍应生。
许薇薇跟着侍应生穿过走廊,在拐角处停下来。
沈毅行的房门敞开着,他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皮箱。
“进来吧。”沈毅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香港的天比申城闷,喝点茶去去湿。”
许薇薇走进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是龙井,今年的新茶,在异乡喝到熟悉的味道,她微微愣了一下。
“你带龙井来了?”
“嗯。我想你在香港也能喝上龙井,心情会好一点。”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接话。
沈毅行把桌上那沓文件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出发前收到的。关于那个英国商人的资料。”
许薇薇放下茶杯,接过文件,一张一张地翻。
“约翰·史密斯,四十七岁,英国人。注册地在香港,主营西药进口。五年前开始跟许大年合作,往来频繁。”沈毅行在旁边补充,“他出车祸的时间,是你爸死后第三个月。”
“也真的这么巧吗?还是被人……”
“目前还不能下定论,但时间点确实巧。”沈毅行靠在椅背上,“我已经让陈铭安排人去医院探过,史密斯还没醒,但医院里有个护工,是陈铭的人。昨天护工传回来一个消息——”
他顿了一下。
“史密斯在昏迷期间,醒过来一次。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几分钟。他说了一句话——‘许大年留在爱丁堡的那笔钱,转给我儿子。’”
许薇薇手里的茶杯悬在了半空中。
“爱丁堡?”
“对。爱丁堡。”沈毅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你父亲在爱丁堡还有生意吗?”
许薇薇摇摇头:“没听说过。我爸的生意确实有一部分在约克郡,但那里的钱已经转入汇丰银行了。他是不是有没告诉我的钱?”
“我不确定。但史密斯昏迷中说的那句话,太清楚了。‘许大年留在爱丁堡的那笔钱’——他特意说了地点,说明那笔钱不是在香港,也不是在伦敦,是在爱丁堡。”
沈毅行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比其他的文件更新一些,像是刚补充进去的。
“这是护工后来补充的记录——史密斯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像是在梦里喊出来的。护工怕听错,还特意又确认了一遍。说完这句话,他又昏过去了,一直没再醒。”
许薇薇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被搅动的水,浑浊的、动荡的,看不清底部。
她在爱丁堡读了四年书,对那座城市再熟悉不过——灰色的石街、常年不散的雨雾、城堡山上的风、还有那些藏在老巷子里的银行和律师事务所。
如果许大年在爱丁堡有一个秘密账户,那他为什么要开在那里?是因为她在爱丁堡读书,方便她日后接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龙井,茶叶沉在杯底,聚成一小团深色的阴影,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孤岛。
窗外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户哐当响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重重地关了一扇门。
“还有一件事。”沈毅行的声音从她对面传来,比刚才更低了,“护工还说了一句话——史密斯在昏迷中,用英语喊过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中村。”
许薇薇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的把手。
“中村?日本领事馆那个中村?”
“就是他。”沈毅行靠在椅背上,“史密斯跟日本人也有往来。”
“如果我爸的死,是日本人干的——那史密斯呢?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正是我要查的。”沈毅行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水渍洇开的纸上,“合作伙伴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对史密斯而言根本不重要,他眼里只有生意。谁给的钱多,他就跟谁做买卖。许大年给的钱多,他帮许大年采购磺胺,得罪了日本人。日本人给的钱更多,他就转头把许大年的信息卖给了日本人。”
“所以我爸的死,史密斯脱不了干系?”
“至少,他知道是谁干的。”沈毅行肯定地说,“他要是不醒,我们就永远不知道那笔钱在爱丁堡的哪个角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海潮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呼吸,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又退回去。
“如果,他不醒呢?”
“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找。”
“我想去一趟爱丁堡。”许薇薇忽然说。
沈毅行看着她:“你确定?去干嘛?”
“等这边的事办完了。我想去查一下,爱丁堡还有没有我爸的账户。”
“好。”沈毅行没有犹豫,“等香港这边的事办完,我陪你去。”
许薇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色像一层深蓝色的绸缎,柔软、沉重、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整座海湾都裹在里面。
浅水湾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地亮着,像谁在黑暗中举起了一盏又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
沈毅行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来。海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睡吧。”他说,“明天我们去玛丽医院看看。”
许薇薇抬起头:“你不是说,史密斯还没醒吗?”
“没醒,也值得一看。亲眼看看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英国人。你可能会发现一些我在报告里看不到的东西。”沈毅行说。
***
第二天一早,沈毅行就醒了。
天还没有全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一层还没睡醒的纱。
他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站在窗边喝了一杯凉白开。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盐和潮气,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桌上那沓文件。
“进来。”
许薇薇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布旗袍,没有化妆,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吃早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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