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传来的。
许薇薇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那声音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捶门。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窗帘没有拉严,海面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月光,像碎银子洒在绸缎上,冷清地铺了一地。
先是懵了几秒,然后才意识到那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梦。
她抓起睡袍披在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打了两次结才系好。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冰凉,激得她浑身一激灵。
拉开门的时候,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沈毅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一截缠着纱布的边缘。
他的脸色比走廊的墙壁还白,眼底泛着一层浑浊的血丝,像一整夜没有合过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枯木:“史密斯……刚刚走了。”
许薇薇站在门边,手指还攥着睡袍的领口。
几个字像一颗石头,先砸进她的耳朵,然后慢慢地沉下去,沉到胸腔底部,沉到胃里,沉到脚底。
“……什么?走了?”
“心跳骤停。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沈毅行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医院那边刚来的电话。线人在楼下等。”
许薇薇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但指尖碰到的是空荡荡的空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毅行眼疾手快,一步跨进门,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他把她整个人按在沙发上,在她对面蹲下来。
“你先别急。”他说,“死因还没确定。医院那边已经在做尸检了。等结果出来再说。”
“你信吗?”许薇薇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竟然这么凑巧地死了?就在我们刚到香港?我们昨天才去看了他,他昨天还躺在床上,还有呼吸……”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睡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毅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翻了几页,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白光。
“怎么会这样?”许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这是老天不许我们查明真相吗?”
沈毅行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昏迷了一个多月,一直没醒,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我们一来他就死了。我不信真有巧合。”
“你怀疑是有人动的手脚?”许薇薇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还带着残余的颤抖。
沈毅行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不是怀疑,是肯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史密斯的病房一直有人盯着。但盯他的人,能防住外面的人,防不住里面的人。”
“里面有谁?”
“护工。护士。值班医生。”沈毅行一个一个地数,“任何一个人,都有机会在注射器里加点东西,在营养液里放点什么。查不出来的。香港的医院,英国人管着,法医也是英国人。只要日本人打点到位,尸检报告写什么都可以。”
许薇薇攥紧了沙发扶手,手指陷进布料里:“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让坏人逍遥法外?”
沈毅行走回桌前,拿起一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日本人的触手已经伸到香港了。三井物产在香港有办事处,领事馆的人也能随时过来。这地方不是申城,很多事情不按套路来,我们的处境很危险。”他顿了一下,“我建议先等尸检结果。然后安排船票,尽快离开。”
“离开?去哪儿?回申城吗?”
“不,去爱丁堡。”沈毅行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东西,“史密斯死了,但唯一的线索还没断。你爸在爱丁堡的那个账户——‘史密斯的儿子大概率知道。”
许薇薇抬起头,眼底的泪光已经退去了一些。
“所以我们要找到史密斯的儿子?日本人会不会对你……”
“对,找到他儿子。”沈毅行走到她面前,“我答应过你要追查到底,绝不会食言。”
许薇薇沉默着,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连渔船的火光都没有,像一块被泼了墨的布,遮住了所有方向。
她忽然觉得冷,后背紧贴在沙发靠背上,凉的。
“好。”她说,“去爱丁堡。”
沈毅行在她对面蹲下来,伸手拢了拢她耳边散落的碎发。
“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安排船票。”他的声音低低的,“等有票了,我们就走。”
***
船票订在三天后,但当天晚上,香港突然爆发了大规模游行示威活动。
游行队伍从油麻地一直蔓延到中环,人们举着横幅,喊着口号,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街道。
殖民政府的巡捕房出动了骑警和防暴队,双方在弥敦道对峙了一整天,□□和石块交替上演。
港口封了,码头停摆,所有离港的船只都被勒令原地待命。连火车都停了,铁路沿线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军警。
许薇薇站在浅水湾饭店的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停泊的船只,像一座座浮在水上的孤岛。
她转身看着沈毅行:“我们走不了了。”
沈毅行靠在窗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看了很久。
“走不了,就住下来。”他说,“这家饭店有吃的有喝的,足够住上几个月。”
“可是爱丁堡——”
“等解封了再去。”沈毅行的声音很稳,“急也没用。”
接下来的三天,许薇薇度日如年。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下楼问前台——码头开了没有?船票还能不能买?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小姐,还没解封,请您耐心等待。”
沈毅行比她沉得住气——或者说,他比她更安于“等待”。
第三天,许薇薇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一层铅灰色的雾。
香港的雨季有一种黏稠的、不肯散去的固执,雨丝细得像针尖,落在窗户玻璃上,汇成一条条弯曲的水线,把外面的世界分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她听到敲门声时,没有立刻去开。她知道是谁。
门外的沈毅行沉默地等了片刻,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折好的便签纸。
许薇薇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匆忙又认真:“香港的雨这么闷,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走廊里有东西给你。”
她打开门,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一束白色百合花靠在她门边的墙壁上。
花束被浅绿色的玻璃纸裹着,边缘还缀着细密的水珠,花瓣上残留着花店清晨的露水。
旁边放着一只淡蓝色的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申城之外,香港是第一个我们一起过夜的城市。”
许薇薇的指尖在卡片边缘停了一瞬。
她弯腰把花束拿起来,回到房间里,插进窗台上那只空了很久的花瓶里。
白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一小片被风吹到室内的云。
窗外的雨还在下,海面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泪水的眼睛。
第四天清晨,许薇薇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只新的小盒子。她昨天没有锁门,沈毅行进来过。
盒子是墨绿色的丝绒质地,巴掌大小,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质胸针,形状是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上嵌着一粒细碎的白水晶,在晨光里闪着湿润的光。
她没有送回去,也没有戴,只是把它放在化妆镜旁边,每天洗漱时会看见它的反光。
第五天夜里,许薇薇在走廊里撞见沈毅行。
已经很晚了,凌晨两点左右。她睡不着,穿着拖鞋沿着走廊走到底,推开露台的门,却发现他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松松挽着,靠着栏杆,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预料之中的平静。
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没有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给她让出半截栏杆的位置。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开口,露台上只有夜风穿过棕榈树宽大叶子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海潮缓慢的呼吸。
第六天,线人的消息来了。
下午三点,许薇薇正在房间里翻一本旧杂志,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比平时急,比平时重。
她拉开门,沈毅行的脸色像一层被灰雾蒙住的旧玻璃,嘴唇微微抿着。
“史密斯死因出来了。□□。有人在他静脉注射管里动了手脚。”
许薇薇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护工不是说,没有可疑的人进过病房吗?”
“护工没有说谎。进去的,是那天值班的医生。”沈毅行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进去之后,把注射器里的药换成了□□。史密斯连挣扎都没有,心脏在三十秒之内就停跳了。值班医生做完这些就消失了。”
“那其他医生呢?没有发现吗?”
“□□的毒性发作极快,等心电图上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时,药已经被身体吸收了,血液里的残留浓度微乎其微。如果不是护工看到了注射器里残留的药液颜色不对,根本不会有人起疑。”
许薇薇的喉咙发紧:“那个医生呢?找到了吗?”
“没有。他下了夜班就走了,没有回家。他的住处在晚上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提前替他清空了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海鸥的叫声,听起来又远又尖,像一根被拉长的银丝。
“现在看来,史密斯这条线,彻底断了。”
沈毅行没有说话,但答案已经写在他眼睛里了。
第七天下午,许薇薇坐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封锁的海面上。
港口封锁已经持续一周,码头附近偶尔传来游行的呐喊声,隔着几条街,听着像模糊的雷声。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望了多久,直到沈毅行敲门进来,带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
“喝一杯。”他把酒和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今晚别想了,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许薇薇没有拒绝。
她从窗台上下来,走过去,在茶几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沈毅行给她倒了一杯,酒液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液,又像傍晚时分的海面。
她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杯壁,感受那一点点透进掌心的温度。
“你送的那些东西,我都收到了。”她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花,胸针,香水——香水太甜了。”
“那瓶是栀子花味的。你以前在申城用过的那个味道。”
许薇薇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倾斜了一下,酒液晃到杯沿,又退了回去。
“你倒是细心。”
“对你,我一直细心。”
许薇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抿了一口酒。
酒液在舌尖上滚过,带着果木和橡木桶的气息,微微发苦,苦过之后又浮起一丝回甘。
她放下酒杯:“我怎么觉得,你并不急着离开这里?”
沈毅行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你感觉到了?”
“你每天送花送首饰,像是被困在这里很开心的样子。这不像你的性格。你是一个急着往前赶路的人,不会甘心被困在一个地方。”
沈毅行放下酒杯,把它搁在茶几上。高脚杯与木质桌面碰在一起,发出轻而闷的一声,像一个逗号,被安放在一句话的中间。
“我不信命,可我信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脆弱的确定,“我信你是我命定的爱人,不会从我身边无缘无故地走开。所以不管这里困住我多久,我都不急。你在这里,我就没什么好急的。”
许薇薇没有接话,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一圈。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命定?我只是凑巧跟你遇上了……”
沈毅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想过。但我不甘心。”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所以我要赌一把,赌你不会走。”
许薇薇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你赌错了。我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被从身后覆上来的温热手掌按住了。
他的掌心干燥而暖,隔着她薄薄的袖子,把她连人带门一起拢住了。
“香港的夜太长了。”他的声音就从她耳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红酒的余温,“总要找点事做。今晚留下来吧,我们可以聊聊人生。”
她攥着门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方的空气里。
极薄的空隙里流动着某种让她后脊发麻的东西,像夜风掠过水面之前那一瞬间的静止。
“聊什么人生?你只是想跟我睡觉。”许薇薇冷冷地说。
“我不是……”沈毅行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话头,余下的辩解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无声的、滚烫的窒息。
“你就是。”许薇薇终于转过身来。“你的爱意让我不舒服。今晚就到这里,明天见。”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毅行脚下,像一根无形的线。
***
第六天一早,许薇薇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铜吊灯还在原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但心跳已经快了一拍。
敲门声没有停。
“薇薇!开门!”
沈毅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时短促、发紧,像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要用力才能推出来。
许薇薇掀开被子跳下床,脚下打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撞出一声闷响。
她没来得及揉,光着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一把拉开了门。
沈毅行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脸色白得像在面粉里滚过一圈,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攥着胸口的衣襟,衬衫布料被他攥出一把深深的褶痕。
他的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水呛住了的鸟在拼了命地扇翅膀。
“你……你怎么了?!”许薇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发现他的小臂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要断了。
“旧伤……复发了……薇薇……我……”
他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膝盖一弯,半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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