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七品,纠仪御史,张巡。
官阶不算高,但位置特殊,专管百官风纪。
此刻他站在堂下,下巴微抬,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按章办事的理所当然。
“沈大人,请吧。”
那声音平平淡淡,不像是在递交一份足以让官员丢官罢职的弹劾文书,倒像是在走一道寻常的公文流程。
刘通站在一旁,眼皮子跳了跳。
那文书上可是盖了一百零八个印,几乎囊括了京城文官里的硬茬子。
这阵仗,别说是自家这位从五品的郎中,就算是尚书大人坐在这儿,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沈怨坐在案后,目光在那卷明黄色的文书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张巡的脸上。
她没动,也没说话。
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既没有被围攻的恼怒,也没有大祸临头的慌张,倒像是在打量一本刚送上来的、还没核对过的账册。
张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皱了皱。
“沈大人这是何意?拒不接劾,莫非是想抗旨?”
沈怨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去接那卷文书,而是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半旧的狼毫,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张大人,稍安勿躁。”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火气。
“在看这东西之前,我想先跟你对一笔账。”
张巡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对账?沈大人,本官在都察院任职,从不经手钱粮,与你户部更无半分瓜葛,哪来的账要对?”
“有的。”
沈怨放下笔,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
封皮有些旧了,她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
“去年,景泰十四年。京城西市的猪肉,开春时是二十二文一斤,入冬后涨到了二十八文。”
她抬起眼,看着张巡。
“张大人府上负责采买的管事,一年下来,共买了三百一十二斤猪肉,均价二十五文,总计七千八百文,折银七两八钱。”
“这个数,对吗?”
张巡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
当堂查账?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钱,也好意思拿到这种场合来说?
“简直荒谬!”
他呵斥了一声,试图掩饰那一瞬间冒出来的莫名烦躁。
沈怨没理会,手指在账册上划过,接着念了下去。
“你家后厨用的木炭,是城南刘记的,一等青冈炭,一百斤一吊钱,你府上去年烧了十二吊。”
“你给你那刚满周岁的孙子,买了三只拨浪鼓,两只在东市,一只在瓦子巷,共计一百二十文。”
“还有尊夫人。”
沈怨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铺直叙。
“她用的胭脂水粉,是‘锦绣坊’的‘落雁’系列。春桃、夏茉、秋桂、冬梅,一年四套,从未断过,共计一十一两二钱。”
公廨里安静下来。
刘通张大了嘴,看着自家大人,又看了看面色逐渐僵硬的张巡。
这哪是对账,这分明是在剥皮。
一个朝廷命官,一年的吃穿用度,竟被人算到了骨头缝里。
张巡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手心也不自觉地渗出了汗。
那些琐碎的数字,此刻听在耳朵里,却像是一把把小锤子,敲得他心慌。
“你……你派人监视本官?”
“监视?”
沈怨摇了摇头,嘴角似乎牵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张大人,我只是在算账。”
“你府上的采买管事,每日去西市记账,月底结款。你夫人身边的丫鬟,是‘锦绣坊’的老主顾。就连你家倒夜香的婆子,都晓得你那小孙子最喜欢哪家的糖葫芦。”
“这些信息,只要有心,把全京城的账本凑一块儿,谁家去年是胖了还是瘦了,自然一清二楚。”
她将手中的册子往前推了推。
“根据我的核算,张大人您府上去年一整年,衣食住行,人情往来,所有明面上的开销,共计三百八十五两七钱。”
“而张大人您正七品的俸禄,加上朝廷给的各项补贴,一年下来,是三百二十两整。”
沈怨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也就是说,你家去年,至少有六十五两七钱的亏空。”
“可我查了京城几家大的钱庄和当铺,你没借贷,也没典当。尊夫人的嫁妆还好端端地锁在箱子里。”
“那么,张大人。”
沈怨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你府上不仅没有亏空,反而还在城郊的‘福源记’私库里,新存了三千一百二十七两银子。”
“刨去亏空,再减去你往年的积蓄。”
“这多出来的三千两,是从哪笔‘风纪’里纠察出来的?”
张巡的瞳孔猛地一缩。
福源记!
那是他藏得最深的地方,连夫人都没告诉,就是为了防备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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