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先生，对今井小姐是认真的吗？”
在两个女孩去了津美纪的房间后，等听到关门的声音，伏黑惠这么问了五条悟。
随意坐在地上的五条悟双手撑在了身体的两侧，他稍微后仰着身体，似乎不意外伏黑惠这么问了，回答的语气带着如常的笑意，“怎么说她也只有十六岁，我如果是认真的那才不妙吧。”
“我说的不是那种方面。”伏黑惠说，“虽然今井小姐自己说，五条先生只是在纵容她，但我不觉得五条先生是会随便和女性保持暧昧关系的人。应该有什么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吧？还是说，她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吗，但我没有感觉到浓烈的诅咒气息。”
“说是很糟糕也没错哦，虽然并不是直接致死的诅咒，但毕竟对方是特级咒灵，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优理是因为我才会被咒灵诅咒的，她的祖上和五条家有血缘关系，但到她这一代已经稀薄到不能算远亲了，说实话我也很困惑为什么是她。”
五条悟给出了不算错的信息，伏黑惠听完，有些吃惊，“居然是特级……”
他已经跟着五条悟看见过许多，也亲眼看见过遗体，有普通人，也有咒术师的，他很清楚人类面对咒灵的下场。咒灵对人类有纯粹的恶意，被咒杀的人能留下完整的尸体都能算是幸运，如果她真的被一个特级咒灵视为能挑衅五条悟的工具……
“…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伏黑惠问。
“现在还不需要。”五条悟说，“只是让优理多接触一些年龄相近又知道咒术界的人。虽然优理很喜欢我，但她总是习惯一个人处理情绪，又总是因为我的工作太忙碌而感到担心，反而会下意识地避免给我增加她眼里的负担——她不会告诉我她所有的想法，我也没办法再多给她一些我的时间。”
“如果未来她会向你求助，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她吧，惠。”
“不用这么说我也会帮忙的，”伏黑惠回答，“她已经帮了津美纪。”
“看来不用我担心你们的相处了。”五条悟笑着说，他自然地多提了一些她的事，“虽然优理只是普通人，不过她的性格不是会让你感到为难的类型，她的情绪稳定到我都会惊讶哦，像是被我提出花钱买她的时间也只是觉得我是好人，被我吃光点心也不会生气，凌晨打电话叫醒她还会担心我为什么还在工作——”
“请别说了，我不想听您欺负人的过程。而且，她今天教训人的样子，并不像是这么好脾气的性格。”
“因为优理太喜欢我了嘛，她面对自身受威胁的情况反应很迟钝诶，或者说对我很迟钝？上次想测试一下，结果把她掐到快断气了也没有真的对我生气——”
“真的请别说了，我会想报警。掐人脖子怎么说也做得太过了。”
五条悟清楚看到了伏黑惠露出了一些震惊和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看吧，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大概没人能理解五条悟现在面临的问题，他当然不讨厌有人很喜欢自己，但和她建立关系是另一回事，更何况对方的年龄太小，对他的接受程度又远超出一个普通人的正常表现，偏偏又是这样的人被咒灵选中了。
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他仔细回忆过十六岁的自己，就算再怎么自信他也不会觉得只是见过他一次，就会有人在记忆缺失的状态下仍然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更何况那次任务的情况并不能让他随心所欲地使用术式，他可没有对任何人有好脸色。
六岁的她到底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还是说，只是因为他符合了拯救者的表现？
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下，小孩子产生任何程度的恐惧感都是可以被理解的，考虑到她生活在并不富裕的家庭，难得一次的旅行发生有可能致死的事故，所以带来了过多的负面情绪，似乎也合理。
——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五条悟并没有轻易放弃任何一种可能的猜测。除了和她保持联系，他也在找寻能解除特级诅咒的咒具，不仅是在咒术师里，他也雇了那个前术师杀手，用粗暴一些的办法不放过任何可能。
但比起解除术式的咒具，针对效果更复杂多变的诅咒，几乎没有能达到特级水准的咒具记录，寥寥几笔也写得像是为家族编造的传说。
被诅咒了那就干掉下咒的那个人——大概太多人这么想了，特级咒具的制造者往往也不是会采取和平手段的人，五条悟倒不是不能理解，但这对他眼前的问题毫无帮助。
他手里就有从那个前术师杀手那里得来的解除术式的咒具，强杀咒灵的备选办法他已经有了。
他需要的是更安全的，能无限提高她生存率的办法。
……
“——如果找不到这种办法的话，老师真的会放弃今井小姐吗？”
乙骨忧太这么问了，他从五条悟那里大概知道了今天在雪林里发生的事，但他并不觉得五条悟真的会像他说的那么做。
“为什么这么问？”
五条悟带着自己的学生在冬夜的小镇上走着，每一步都有积雪的回应，说话的声音依然显得毫无负担，“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取舍吗。”
乙骨忧太没有赞同，“如果老师真的是这样的人，那我早就死了。”
现在的乙骨忧太对咒术师的身份并没有太多的理解，他只是尽量说着自己的想法：“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只能拼命说服自己去拯救人数多的一方，但如果是老师的话，就算无法拯救所有人，老师也不会选择最轻松的做法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接着有些不太自信地说着：“虽然这是两位之间的事，但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我是说，老师说过我的咒力很多，里香也能帮我储存咒力，如果老师需要的话……”
五条悟笑了笑，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学生的头。
他想起了她说的话，在那些过于信任他的话语中，她又的确真切地看到了五条悟本人，无论是否片面，至少她在理解她看得见的地方，就像她不相信身为老师的五条悟会随意杀人。
他也想过，如果再给她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她真的会理解全部的他，但他们不会有那样的时间，他也不是什么孤独小说的主角，人生的课题不是被人理解。
非要说的话，他大概只是偶然看见了一个有点特殊的灵魂，对他自己来说。
他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觉得有趣而看着她，但这样的注视总是短暂的，还有太多的事需要他的视线，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了她，却看不见的时候，他也很难感到惊讶。
——如果他们真的不会有那样的时间。
在蓝塔的夜晚，听到她说着那样天真的愿望，看见她望向了咒灵所在的夜空，五条悟知道她什么也看不到，但那一刻，他看见了，咒灵游动的痕迹突兀地改变，遥远空中的怪物就像是在扭转庞大的身体，臃肿的咒力之下，空洞的巨眼将要看见她。
不用多想，他阻止了她把愿望说完。
……违和感。
一个付不起任何代价的普通人，到底为什么会被特级咒灵盯上——能想到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有什么理由让牠相信，她会拥有术式，成为咒术师的可能性很高。
就像两次梦境里，所有咒术师的术式都和现实相符，幻影夜行看见的未来并不是虚空编造，它延续了现实的逻辑，而这种逻辑告诉牠，她身上有着牠想要的价值。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同样的，牠为什么要诅咒[恋人]这种关系——因为从牠的术式获得的大量信息中，牠知道了她会对他产生爱慕的情绪，这对牠有利。
……是偏向治愈的术式吗，同时和情绪有关？
但，她的咒力量很少，也看不见咒灵，这样的她身上真的会出现术式吗？如果会，是术式本身的特殊性，还是咒灵对六岁的她做了什么，才导致了异常的显现时间？为什么咒灵会需要她的术式？还有……
不确定性太大，仅有两次的术式效果不足以让五条悟偏向任何一种答案，所有的可能性他都要考虑，最重要的是，让她尽可能地拥有保护自己的实力，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
毕竟，就算是他也不可能一直在她身边，也没有人可以替她承受，面对诅咒的始终是她自己一个人。
她意识到了吗？
在楼顶的玩笑中抱住她的时候，在某些时候，这个疑问总是会浮涌上来。
被他抱住的时候会感觉到安心吗，在随时都会跌落高楼碎成尸块的危险下，主要的情绪依然被他牵动，他能感觉到她的信任，那和爱慕一样从不掩饰。
他能做的只有回应他认为自己可以回应的，也在思考要怎么定义这段虚假又真实的关系。
她不是他的学生，不是他要培育的花朵，但这朵花一直看着他，被他发现了也不出声，根茎枝叶依然在原地，并不向他蔓延靠近，并不阻止他的离开，只会在被他故意戳动花瓣的时候，轻轻将他的手指推开。
在各种方面都极为特殊的五条悟身上，她的情感又让五条悟体会到了另一种特殊。
——这么喜欢我吗，那到我身边来吧。
——不愿意吗，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的要求都达到了，很努力呢。
——普通…吗，这么说也不算错，但总觉得这么形容你还少了点什么。
——还是这么喜欢我啊，那你想要什么呢。
——你的渴求是什么呢，说出来吧，不要克制了，让我听见你的渴求，我想看见它。
但花朵沉默不语，只是在他离开后让风将清香送到他身边。
而他也只能在回来时坐在那里，轻轻地戳着她的花瓣，轻轻地苦恼着。
*
我觉得五条悟从这次的任务回来之后，大概就是我的死期了。
只有两周的春假很快过去，我战战兢兢地等来了开学，终于忍不住发消息问五条悟的时候，他说他现在不在东京，任务搞定后会回去找我。
然后他又问我，今天是我们交往一周年的纪念日，我有什么准备吗。
……我们这种关系也要过纪念日吗…？而且为什么是今天……
[五条先生：为什么回消息的速度突然慢了。]
[五条先生：你不会是忘了吧？]
……！
在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了他说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我狼狈地冲进我们的聊天记录搜索做梦第二天的关键字，然后极速回复他。
[我：没有呢怎么会忘了呢我就是以为在电梯里说了那段话的那天才算是纪念日呢我都打算在那天给你一个惊喜了哈哈。]
我迅速打下了日期然后啪地给他发了个爱心。
[我：爱你哦♡]
[五条先生：？]
[五条先生：截图了，这个就是证据。]
[我：……什什么什么证据！]
[五条先生：你猜♡]
[五条先生：算啦，反正今天我们也见不了面，不过等我回来就能带优理加训啦♡等我哦♡]
……
我真的是汗流浃背了。
我切换页面迅速给伏黑惠以及乙骨忧太都发了消息，问他们五条悟一般会让他们完成什么样的训练。
两个人的回答内容除了咒灵实战，就是让我震惊他们体质的基础体能训练。
不是，两个初中生到底是怎么完成这种训练量的，你们咒术师其实不是法师是战士吧！
我只能寄希望于五条悟没忘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应该不会让我做太过分的训练。
怀着这样的期待，三天后的周末，我被五条悟扔进了深山里。
……真的好想喊救命。
五条悟说这里被叫做灵峰，没有去处的咒灵会聚集在这里，再加上深山本身就容易引起人们的恐惧，这大片望不见尽头的连绵山峰到处都是咒灵，他的工作之一就是要定期过来这里清理。
他说，我的加训就是尽可能地用咒具祓除咒灵，打不过也要打，不过不用担心，在我受到致命伤之前他会出手，不会让我死在这里直到尸体腐烂掉都没人发现的。
……救命。
我一边在内心不知道在对谁喊救命，毕竟最能救我的就是把我丢进来的，一边戴上眼镜，硬着头皮拔出了短刀。
山里到处都是树木，阳光几乎都被遮住，我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往前走，没几步就看见了一只丑陋的咒灵。
“加油哦优理~”五条悟在我身后轻快地说着，“这个还是很简单的啦，快点解决吧。”
“……我尽力。”
我压力很大地做了下心理准备。对我而言攻击似乎不是难事，但咒灵的丑陋让我很不想看见他们，也不想靠近。
但是没办法，我还是得学会怎么解决它们。
我抓紧了刀柄，抬起头，视线锁定在前面的咒灵上。
被我看着的时候，咒灵似乎被激怒了，牠主动冲了过来，而我也在尽力压下想远离的念头，只是待在原地不动，在牠踏入我攻击范围内的一瞬间捅穿了牠的头，甩在了地上。
被祓除的咒灵开始消散，五条悟在一边鼓了掌：“不错的开始呢。不过，优理好像并不觉得开心？”
“……我只是刚发现，好像不是咒灵等级的关系，我应该是不想看见任何咒灵。”
我低声说着，叹了口气，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从上午到下午，六个多小时的训练时间，我不记得自己祓除了几个咒灵，也不知道五条悟为我挡开了多少次攻击，只是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中，越打越自闭。
平心而论，他的做法已经算很温和，因为不能带我进高专治疗，他阻碍咒灵攻击的同时将我受的伤控制在了不需要去医院的程度，他给我的咒具也是特级水准，我只需要重复攻击而已。
但咒灵这种东西真的很丑，没杀几个的时候我就想问五条悟能不能让他抱一下我做个净化，但一想到我身上大概已经沾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咒力，我就没办法说服自己去碰他。
最后结束的时候我也拒绝了五条悟的帮助，而是自己一瘸一拐地挪下山的，然后慢慢爬进车里，顺便给前排被吓到的伊地知洁高道了歉。
后排被趴着的我霸占了，五条悟只能去坐副驾驶的位置。等车开到我的公寓楼下，我就和他们说了再见，自己一个人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进了房间后我先一口气喝完了伊地知洁高给我的能量饮料，然后花了点时间洗了澡弄干净自己，从冰箱里拿了饭团热了热，一边吃，一边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有新消息提醒，是五条悟在我刚走进公寓的时候发的。
[五条先生：不打算和我说话了吗？]
……
我想了一下，慢慢地在屏幕上单手戳着回复。
[我：没有，只是太累了，身心都是……]
[我：不想面对咒灵……对不起五条先生，我和梦里的我一点也不一样。]
没让我等多久，五条悟回复了。
[五条先生：比起道歉，痛快地骂我一顿怎么样？优理又不是咒术师，本来就不用这么辛苦呢，只是我想让你这么做。]
[我：……我有私底下问过伊地知先生特级咒具的价格。]
[我：那些帮助也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我也很想表现得更好，但我今天第一次发现祓除咒灵这件事这么难，说实话，很受打击。]
[我：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对不起五条先生，我需要想想。]
[五条先生：总觉得优理的想法还是很有问题，但，好吧，想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尽管来找我吧。]
[五条先生：夺命连环call也欢迎哦~]
我向他道了谢。
然后一边啃饭团一边艰难地思索，难道以后为了鼓励自己面对咒灵，我要把五条悟的照片打印出来带在身上吗，但战斗途中突然掏出男人的照片开始欣赏怎么看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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